上海的第一个完整日,陈慕雪起了个大早。
招待所不提供早餐,她在弄堂口的早点摊买了两个菜包子和一杯豆浆,就着晨光吃完。1998年上海的冬日清晨,空气清冷中带着煤烟和早餐摊的混合气味。弄堂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在生煤炉,青烟袅袅升起,与远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的晨光形成奇异对照。
她翻开笔记本,今天的第一站是——中国美术学院上海校区。
按照地图,需要转两趟公交车。上海的公交线路复杂得让她这个“老上海”都有些头疼——前世虽然来过多次,但多是地铁出行,1998年的上海地铁只有1号线,远未成网。
挤上公交车时,她再次感受到这座城市的拥挤。早高峰的车厢像沙丁鱼罐头,她被挤在中间,不得不抓紧扶手保持平衡。周围的乘客大多面无表情,有人看报,有人打盹,有人盯着窗外发呆。这就是大都市的日常,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在徐家汇换乘时,她迷路了。
车站周围是正在建设中的商圈,脚手架林立,尘土飞扬。她拿着地图在路口转了两圈,终于还是向一个报刊亭的老伯问路。
“小姑娘,去美院啊?”老伯推了推老花镜,用带着浓重上海口音的普通话指路,“前面路口右转,坐926路,三站就到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一个人来上海玩?”老伯多看了她两眼,“当心点,最近不太平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,但陈慕雪听进了心里。前世的记忆里,九十年代末的上海治安确实有起伏,尤其对外地人来说。
终于找到926路车站,又等了二十分钟才来车。到美院时,已经上午九点半了。
中国美术学院上海校区比她想象中小,但很有味道。老式洋房建筑,红砖墙,拱形窗,院子里有几棵高大的梧桐,叶子已经落光,枝桠在冬日的天空下画出疏朗的线条。墙上爬满了枯藤,等到春天应该会很美。
门口有保安,但看她背着相机像个游客,也没阻拦。她走进校园,立刻被一种宁静的艺术氛围包围。
虽然是寒假,校园里还是有人。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坐在草坪边的长椅上讨论着什么,手里拿着素描本。远处一栋楼的窗户敞开着,能看见里面的画架和石膏像。
陈慕雪沿着小路慢慢走。路过一栋教学楼时,她透过窗户看见里面的展览——好像是学生作品展。门没锁,她轻轻推门进去。
展厅不大,但布置得很用心。墙上挂着油画、水彩、素描,地上还有几件雕塑作品。每一幅画下面都有标签:作者、年级、作品名称。
她一幅幅看过去。
有写实的静物,有抽象的色彩,有传统的水墨,也有前卫的装置。水平参差不齐,但能看出年轻人的热情和探索。
在一幅风景画前,她停下了脚步。
画的是江南水乡,小桥流水,白墙黛瓦。但技法不是传统的写实,而是用一种近乎印象派的手法处理光影。水面上的波光,屋檐下的阴影,石板路的质感……都处理得很有味道。
标签上写着:《晨雾》 油画 二年级 林悦
陈慕雪盯着那幅画,忽然想起陈默。
(他会喜欢这里吗?)
(应该会吧。这里……有他想要的东西。)
她拿出相机,对着展厅拍了几张照片。又走到校园里,拍下那些老建筑,拍下梧桐树,拍下画室敞开的窗户。
胶卷还剩最后几张。她想了想,找了个角度,拍下美院的大门。
(带回去给他看。)
(让他知道,他向往的地方是什么样子。)
参观完美院,她在附近找了家小面馆吃午饭。下午的计划是去复旦和交大看看。但吃完饭,她改了主意。
笔记本上还有一条:考察上海的投资环境。
她决定去浦东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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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8年的浦东,还是一片大工地。
乘坐轮渡过黄浦江时,陈慕雪站在船舷边,看着对岸的天际线。东方明珠塔已经矗立在那里,金茂大厦还在建设中,脚手架高耸入云。周围是大片的空地、工地、还有低矮的民居。
这就是后来寸土寸金的陆家嘴,现在还是开发初期。
下船后,她沿着世纪大道慢慢走。道路很宽,车却不多。两边是刚栽下不久的行道树,光秃秃的。工地围挡上贴着各种宣传画:“开发浦东,振兴上海”“未来的金融中心”。
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水泥的味道。卡车轰鸣着驶过,卷起一阵尘土。
陈慕雪站在一个工地外围,看着里面的施工景象。塔吊转动,工人忙碌,打桩机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(这里……)
她想起前世的记忆。1999年,浦东开发加速,地价开始上涨。2000年后,房价一路飙升。如果现在在这里投资房产……
但她很快摇摇头。自己那点钱,在浦东连个厕所都买不起。而且拆迁补偿还没到手,远水救不了近火。
(需要更快的赚钱方式。)
她继续往前走,走到陆家嘴的核心区域。这里已经有几栋写字楼建成,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光。偶尔有穿着西装的白领匆匆走过,手里拿着大哥大或文件袋。
这就是上海的节奏——快,忙碌,充满野心。
陈慕雪在一栋写字楼的大堂里坐了会儿。落地窗外是忙碌的街景,大堂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,有咖啡的香气。几个商务人士在旁边的休息区谈事情,中英文夹杂,说着“融资”“上市”“IPO”之类的词。
她听着,心里那团火慢慢燃了起来。
(这才是我该来的地方。)
(不是南城那种小地方,不是按部就班的高中生活。)
(是这里——战场一样的地方,机遇与风险并存的地方。)
她翻开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写下:
上海观察记录:
1. 浦东开发初期,机会多,风险大。
2. 金融行业初显雏形,外资开始进入。
3. 房地产即将起飞,但需要资本。
4. 艺术环境:美院专业,氛围开放。
5. 大学资源丰富,可选择面广。
写完这些,她又想了想,在最后加了一句:
个人定位:经济/金融类专业,复旦或交大。目标——抓住上海腾飞的机会。
合上笔记本,她深吸一口气。
目标清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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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浦东回到浦西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外滩亮起了灯。1998年的外滩还没有后来那么璀璨,但已经足够震撼。万国建筑博览群在灯光下显得庄重而华丽,对岸的东方明珠塔闪烁着彩光,江面上游船缓缓驶过。
陈慕雪沿着外滩漫步。冬日的江风很冷,吹得她脸颊生疼,但她不想离开。
这里汇聚了上海的历史与未来——一边是殖民时期的老建筑,一边是正在崛起的新城。就像她这个人,身体是十六岁的少女,灵魂是四十岁的男人。过去与未来在此交汇。
她在外滩的长椅上坐下,看着江景,看了很久。
直到肚子咕咕叫,才想起还没吃晚饭。
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餐馆,点了份排骨年糕。上海菜偏甜,她吃得不太习惯,但还是吃完了。
吃完饭已经八点多。她按照地图找公交车站,准备回招待所。
但上海的夜晚,比她想象中复杂。
离开外滩的主干道,拐进一条小马路时,她发现自己迷路了。路灯昏暗,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,只有几家发廊和录像厅还亮着灯。
她加快脚步,想尽快走到大路上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口哨声。
陈慕雪心里一紧,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“小姑娘,一个人啊?”流里流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她脚步更快了。
“别走那么快嘛,交个朋友?”脚步声跟了上来,不止一个人。
陈慕雪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。
三个男人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二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花衬衫和牛仔裤,头发梳得油光发亮,嘴里叼着烟。典型的上海小混混模样。
“有什么事吗?”她尽量让声音平静。
“哟,外地口音。”中间那个笑起来,“来上海玩?哥哥们带你玩玩?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陈慕雪说,“我回住处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一个混混走到她面前,伸手想摸她的脸,“长得挺标致嘛……”
陈慕雪本能地后退一步,躲开了。
这个动作激怒了对方。
“给脸不要脸是吧?”混混脸色沉下来,“哥几个请你玩是看得起你!”
前世的陈默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?大概率是忍气吞声,或者试图讲道理。但现在的陈慕雪,脑子里第一反应是——如果我还是男人,直接动手了。
但这具身体是十六岁的少女,纤细,柔弱,根本打不过三个成年男人。
(跑!)
她转身就跑。
“追!”身后传来叫骂声和脚步声。
她拼命跑,背包在背上砰砰作响。肺像要炸开,腿发软,但她不敢停。这条小马路又长又暗,看不到尽头。
突然,脚下一绊——不知踩到了什么,她整个人向前扑倒。
膝盖和手掌火辣辣地疼。她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三个混混已经追了上来,围住了她。
“跑啊,怎么不跑了?”带头的混混喘着气,蹲下来看她,“摔疼了吧?哥哥扶你起来?”
他的手伸过来。
那一瞬间,陈慕雪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——大喊救命?大概率没人管。拼死反抗?打不过。给钱?可能更糟……
但最终,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。
她抬起头,直视那个混混的眼睛,用尽全身力气喊:“救命——!”
声音在寂静的小马路上回荡。
三个混混愣了一下。
就是这一愣的工夫,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喊声:“干什么的!”
是巡逻的联防队员——1998年上海街头的夜间治安力量。
三个混混对视一眼,骂了句脏话,转身就跑。
联防队员跑过来时,陈慕雪还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小姑娘,没事吧?”一个中年大叔蹲下来,“受伤了?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她声音还在抖,“谢谢。”
大叔扶她起来,检查了一下伤势。膝盖擦破了,手掌也擦破了,但都是皮外伤。
“一个人晚上别走这种小路。”大叔说,“上海虽然治安好,但总有坏人。你是外地来的吧?住哪?我送你回去。”
陈慕雪报了招待所的地址。大叔一路送她回去,路上叮嘱了很多安全注意事项。
到招待所门口时,大叔说:“以后早点回去,晚上别在外面逛。”
“……嗯,谢谢。”
回到房间,关上门,陈慕雪背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。膝盖和手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但更疼的是心里那种无力感。
如果她还是陈默,是男人,刚才那种情况至少有还手之力。就算打不过,也能拼一下。
但现在,她是陈慕雪,是十六岁的少女。纤细,柔弱,在暴力面前几乎毫无反抗能力。
(这就是……作为女性的处境吗?)
她想起前世,作为男人时,从未真正理解过女性面对的危险。虽然知道要尊重女性,知道女性在社会中处于弱势,但那只是理论上的认知。
现在,她亲身经历了。
那种被追逐的恐惧,被围住的绝望,身体上的弱势带来的无力感……
她走到镜子前。
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,头发凌乱,眼睛里有还没散去的惊恐。膝盖上的伤口渗着血丝,手掌也破了。
但这张脸确实漂亮——即使在这种狼狈的状态下,依然能看出精致的五官,白皙的皮肤,还有那种青涩却已经初具风情的少女感。
(美貌……)
她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问题。
前世的陈默长相普通,从未因外貌获得过什么好处,也从未因此遇到过麻烦。但现在,作为陈慕雪,她的美貌既是优势——让她更容易获得别人的好感和帮助,也是危险——让她成为某些人觊觎的对象。
(我得学会保护自己。)
(不仅是心理上,还有身体上。)
她想起前世学过一点防身术——那时是作为男人学的,主要是拳击基础。但现在这具身体力量不够,那些技巧能用上几分?
(得重新学。)
(学适合女性的防身术。)
她走到床边坐下,开始处理伤口。碘伏刺痛,但她咬着牙没吭声。
处理完伤口,她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今晚的经历像一盆冷水,浇醒了她。
重生以来,她一直用男性的思维在生活——理性,目标导向,忽视了很多女性视角的问题。她帮陈默规划未来,投资房产,考虑事业发展……却很少真正思考“作为陈慕雪”要怎么活。
但现在,她必须思考了。
不仅要思考未来,还要思考当下。思考怎么在这个对女性并不友好的世界里,保护好自己,走好自己的路。
窗外,上海的夜色深沉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,还有不知哪家孩子的哭声。
陈慕雪闭上眼睛,但睡不着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场景——混混伸过来的手,追逐的脚步声,摔倒时的疼痛,还有那种刻骨铭心的无力感。
(不能再这样了。)
她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(我要学会,作为陈慕雪,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。)
这个决心,在这一夜,悄然生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