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大的校园风格与复旦不同。
如果说复旦是历史厚重的人文气息,那么交大就是严谨务实的工科氛围。陈慕雪走在闵行校区宽阔的主干道上,两边是整齐的教学楼和实验室。寒假期间的校园比复旦更安静,偶尔能看到几个留校的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走过。
她找到管理学院的教学楼——一栋现代风格的玻璃幕墙建筑,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。门厅的公告栏里贴着各种学术讲座、竞赛通知,还有优秀学生的照片和简介。
陈慕雪仔细看着那些信息。金融工程、国际贸易、工商管理……这些专业名称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。前世她接触过一些金融知识,但都是零散的、实用的,缺乏系统性的理论支撑。
(需要系统的学习。)
她拿出笔记本,记下几个感兴趣的专业名称和课程设置。然后又去图书馆,找到相关教材翻看了几章。
内容比想象中深奥。微积分、统计学、计量经济学……这些课程需要扎实的数学基础。陈慕雪皱了皱眉——她理科成绩不错,但毕竟荒废了二十年,要捡起来需要时间。
(得制定学习计划了。)
她在笔记本上列出要补的数学知识点:函数与极限、导数与微分、积分、概率论基础……
从图书馆出来时,已经是下午三点。她决定去外滩转转,拍几张照片,然后结束今天的行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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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8年的外滩,在冬日的午后显得有些清冷。
游客不多,江风凛冽。陈慕雪沿着防汛墙慢慢走,偶尔停下来拍照。胶卷只剩下最后几张了,她拍得很谨慎——外滩的建筑,对岸的东方明珠,江面上的渡轮。
拍完照,她找了张长椅坐下,翻开笔记本,开始整理这两天的收获。
复旦的经济学理论,交大的管理实务,还有昨晚思考的女性生存策略……这些碎片需要整合成一个清晰的计划。
正写着,一个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:
“陈慕雪?”
她抬起头,愣住了。
张超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,穿着黑色皮夹克和牛仔裤,头发梳得整齐,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。他身边还站着一对中年夫妇——男人穿着西装,梳着大背头,手里拿着大哥大;女人穿着貂皮大衣,妆容精致,手里拎着名牌包。
典型的商人家庭打扮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张超走过来,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。
“……来上海看看。”陈慕雪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。
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张超的父母也走了过来。张父上下打量着陈慕雪:“超超,你同学?”
“嗯,我们学校的。”张超顿了顿,“陈慕雪,这是我爸我妈。爸妈,这是我们学校的陈慕雪同学,从国外回来的。”
这话介绍得巧妙——既说明了她的特殊身份,又隐去了他们之间尴尬的关系。
张母眼睛一亮:“国外回来的?难怪气质不一样。小姑娘一个人来上海玩?”
“来看看大学。”陈慕雪礼貌地说。
“看大学?想考上海?”张父来了兴趣,“哪所?”
“还没决定,复旦、交大都在考虑。”
张父点点头:“好学校。超超要是能考上这样的学校,我也就不用操心了。”这话说得随意,但陈慕雪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——对儿子现状的不满。
张超的脸色果然沉了沉,但没说话。
“你们这是……”陈慕雪转移话题。
“来见生意伙伴。”张父看了看表,“约了五点在外滩饭店。超超,你跟同学聊会儿,五点到饭店找我们。”
张母还想说什么,被张父拉走了。临走前,张父回头看了陈慕雪一眼,眼神里有种商人的审视——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。
父母走远后,气氛有些尴尬。
张超在长椅另一端坐下,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烟。深吸一口,吐出的烟雾在江风中迅速散开。
“……我以为你不会理我。”他忽然说。
陈慕雪没说话。
“那次在茶馆之后……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说话了。”张超弹了弹烟灰,“没想到能在上海遇见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陈慕雪实话实说。
“来几天了?”
“第三天。”
“住哪?”
“……招待所。”
张超皱了皱眉:“一个人住招待所?安全吗?”
“还行。”
两人陷入沉默。江面上有渡轮鸣笛,声音悠长。远处的外滩建筑群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,对岸的陆家嘴工地传来隐约的施工声。
“你……”张超掐灭烟头,“那天在茶馆,你说的话,我想了很久。”
陈慕雪转过头看他。
“你说我不懂尊重,只会用钱和势压人。”张超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回去问了我爸,他说——在这个世界上,钱和势就是最管用的东西。只要你有钱,什么都能买到。”
典型的商人思维。
“那你觉得呢?”陈慕雪问。
张超沉默了。他盯着江面,很久才说:“以前我觉得我爸说得对。我想要的,没有得不到的——用钱,用我爸的关系,或者用点小手段。但遇到你之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我发现,有些东西,真的买不到。”
这话说得有些突兀,但陈慕雪听懂了。
她想起前世——四十岁的陈默,也曾以为钱能解决一切问题。直到躺在病床上,才发现有些东西,比如健康,比如真情,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。
“你来上海做什么?”她换了个话题。
“我爸谈生意,非要我跟着。”张超语气里带着不耐烦,“说要让我学学怎么做生意,以后好接手厂子。烦死了,听他们聊合同、聊回扣、聊怎么对付工人……没意思。”
“那你对什么有兴趣?”
张超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:“我……不知道。打台球?打游戏?泡妞?”他说着说着,自己都觉得没劲,“好像……没什么真正喜欢的。”
这就是问题所在——被物质填满的生活,反而掏空了内心。
陈慕雪没说什么,只是点点头。
“你呢?”张超反问,“你真的想考复旦交大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……想学点有用的东西。”陈慕雪说,“想看看更大的世界。”
这话说得很简单,但张超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“你跟他们不一样。”他最终说,“跟我认识的所有女生都不一样。”
陈慕雪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江风更冷了。她裹紧了外套,张超注意到了,把身上的皮夹克脱下来递给她。
“……不用。”陈慕雪摇头。
“穿着吧。”张超直接把夹克披在她肩上,“我没事。”
皮夹克还带着他的体温,有淡淡的烟味和古龙水味。陈慕雪犹豫了一下,没再推脱。
“谢谢。”
张超又点了根烟,但这次没抽,只是夹在手指间,任它慢慢燃着。
“陈慕雪。”他忽然说,“我能请你吃顿饭吗?”
陈慕雪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你想的那种。”张超连忙解释,“就是……普通地吃顿饭。在外滩饭店,我爸妈也在。他们今天见的合作伙伴带了孩子,也是个高中生。我爸让我陪着,但我跟那小子聊不到一块去……你如果能来,会好很多。”
他说得很诚恳,眼神里甚至有一丝请求。
陈慕雪犹豫了。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——跟张超走得太近没好处,而且她也不想卷入商人的饭局。
但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:这是个机会。看看真正的商人饭局是什么样,看看张超父母那类人是如何交际的,也许能学到点什么。
而且……她对张超这个人,其实有些复杂的感觉。他确实浑,确实被惯坏了,但本质上并不邪恶。也许,只是需要有人拉他一把。
“……只是吃饭?”她确认。
“只是吃饭。”张超点头,“吃完饭我就送你回住处,保证。”
陈慕雪看了眼手表——四点半。
“……好吧。”她最终说,“但我得先回招待所换身衣服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……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张超坚持,“上海你不熟,万一又迷路怎么办?”
他说的有道理。陈慕雪想了想,点点头:“那……麻烦你了。”
两人起身离开外滩。张超很自然地走在靠马路的一侧,为她挡开行人。这个细节让陈慕雪有些意外——他居然懂得这些礼节。
回招待所的路上,张超叫了出租车。1998年的上海出租车还是桑塔纳,车内空间不大,两人并排坐着,气氛有些微妙。
“你爸妈……对你管得很严?”陈慕雪找了个话题。
“严?”张超嗤笑,“他们才没空管我。我爸整天忙生意,我妈整天打麻将。给我钱,给我买东西,但没时间陪我。”他顿了顿,“小时候我还盼着他们能来参加家长会,后来发现,他们宁愿给学校捐钱,也不愿亲自来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但陈慕雪听出了里面的失落。
她想起陈默的父母——虽然穷,虽然严厉,但至少是实实在在的陪伴和关心。而张超的父母,用物质代替了陪伴,却不知孩子真正需要的是什么。
(两种极端的家庭教育。)
(都不完美。)
车到招待所。陈慕雪上楼换衣服,张超在楼下等。她选了件相对正式的米色毛衣和深色长裤,头发重新梳整齐,又检查了一遍仪容。
下楼时,张超正靠着墙抽烟。看见她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穿这身挺好看的。”他说得很自然。
“谢谢。”陈慕雪把皮夹克还给他,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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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滩饭店是上海的老牌酒店,装修富丽堂皇。大堂里铺着厚厚的地毯,水晶吊灯璀璨夺目,穿着制服的侍者穿梭其间。
张超带着她走进包厢时,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
张父张母,还有另一对中年夫妇,以及一个跟张超年纪相仿的男生。看见陈慕雪,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“叔叔阿姨好。”陈慕雪礼貌地问候。
“来来,坐。”张父很热情,“老李,这是我儿子同学陈慕雪,从国外回来的,正好在上海玩,我就叫来一起吃饭了。”
被称为“老李”的男人点点头,目光在陈慕雪身上停留了几秒:“小姑娘气质不错。”
他身边的妻子也笑着说:“超超有这么优秀的同学啊。”
那个男生——应该是老李的儿子——只是瞥了陈慕雪一眼,就继续低头玩手里的游戏机。
饭局开始了。
陈慕雪安静地坐着,观察着这场典型的商人饭局。张父和老李聊着钢材价格、出口配额、政府关系。张母和李太太聊着香港的奢侈品、上海的房价、孩子的教育。
张超坐在陈慕雪旁边,大部分时间沉默。偶尔被父亲点名,才敷衍地应几句。
“超超,你李叔叔的儿子今年要出国了,去美国读商科。”张父说,“你也考虑考虑?”
“不去。”张超直接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英语不好,去了也听不懂。”
“可以请家教啊!”张母插话,“钱不是问题。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张超语气硬邦邦的。
气氛有些尴尬。老李打圆场:“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,正常。对了,陈同学是打算在国内读大学?”
话题转到陈慕雪身上。她点点头:“嗯,考虑复旦或交大。”
“学什么专业?”
“经济或金融。”
“哟,小姑娘志向不小啊。”老李笑,“这行业竞争可激烈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慕雪平静地说,“但正因为竞争激烈,才值得挑战。”
这话说得很得体。老李看了张父一眼,眼神里有赞许。
饭局继续。陈慕雪吃得不多,大部分时间在听。她注意到几个细节:张父虽然表面上对老李客气,但言语间暗藏机锋;老李虽然笑着,但眼神很锐利;他们的谈话看似随意,实则每句话都有目的。
这就是商场——表面和气,暗流涌动。
饭局快结束时,张父对陈慕雪说:“陈同学,以后要是来上海读书,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可以找叔叔。超超有你这样的同学,是他的福气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但陈慕雪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——他在为儿子铺路,希望儿子能结交“有用”的人。
“谢谢叔叔。”她礼貌回应。
走出饭店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外滩的灯火璀璨如昼,江面上的游船亮着彩灯,缓缓驶过。
张超送陈慕雪回招待所。两人沿着外滩慢慢走,谁都没说话。
到招待所楼下时,张超忽然说: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“我是说真的。”张超看着她,“如果没有你,那顿饭我会很难熬。”
陈慕雪没说话。
“还有……”张超犹豫了一下,“你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……关于挑战,关于值得……我听了,觉得……挺有道理的。”
他说得很笨拙,但很真诚。
陈慕雪看着他,看着这个被物质宠坏却又内心空虚的少年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张超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?”
张超愣住了。这个问题,从来没人问过他。
父母希望他接班,老师对他失望,同学要么巴结要么害怕……但从来没人问过,他自己想成为什么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。
“那可以慢慢想。”陈慕雪说,“你还年轻,有时间。”
张超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点点头:“……嗯。”
“我上去了。”陈慕雪说,“谢谢你送我回来。”
“……明天还去逛吗?”
“应该会。”
“需要……我陪你吗?”张超问得很小心,“就当……谢谢你今天陪我吃饭。”
陈慕雪想了想,摇头:“不用了。我想自己逛逛。”
“……好吧。”张超有些失落,但没坚持,“那……注意安全。”
“嗯。”
陈慕雪转身上楼。走到二楼时,她从窗户往下看。
张超还站在路灯下,仰头看着她的方向。看见她回头,他挥了挥手。
陈慕雪也挥了挥手,然后拉上窗帘。
她靠在窗边,心里有些乱。
今晚的饭局,让她看到了另一个世界——富裕却空虚的世界。张超的迷茫,他父母的矛盾,那个家庭的奇怪氛围……
(每个人都有他的困境。)
她想起陈默,想起他为了梦想拼命的样子;想起自己,为了改变命运而重生;现在又看到张超,被困在金钱的牢笼里。
(这个世界……比想象中复杂。)
她摇摇头,不再多想。
洗了澡,躺到床上。明天是在上海的最后一天,她要去陆家嘴再看看,然后准备回南城。
窗外的上海,灯火璀璨,像一座巨大的梦工厂。
而每个生活在这里的人,都在做着各自的梦。
只是有些梦会实现,有些梦会破碎。
陈慕雪闭上眼睛。
(我的梦……)
(一定要实现。)
她在心里默默说。
然后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