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西郊，半山别墅区。
这里的年味和市区的老居民楼不太一样。没有此起彼伏的鞭炮声，没有邻居家电视机开得震天响，只有修剪整齐的园林景观树上挂着的小彩灯，在夜色里安静地闪烁。
张家别墅的客厅很大，挑高六米的水晶吊灯亮如白昼，意大利真皮沙发围成一圈，大理石茶几上摆着进口水果和高级点心。但偌大的空间里，只有三个人坐着，显得有些冷清。
张超坐在沙发一角，手里拿着本书。
是的，书。
这要是放在半年前，简直是天方夜谭——张家少爷居然会在除夕夜看书，而不是在外面跟狐朋狗友喝酒唱歌。
张母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，看见儿子这样，眼睛都亮了：“超超，休息会儿吧，大过年的。”
“没事妈，我看完这一章。”张超头也没抬，手指在书页上划过，偶尔用笔做标记。
那本书是《经济学原理》，大学教材。他从上海回来后托人买的，已经啃了小半个月。虽然很多地方看不懂，但他耐着性子一点点查，一点点问——问老师，问书店老板，甚至问过陈慕雪一次。
张父坐在主位沙发上，手里拿着财务报表，但眼神时不时瞟向儿子。
他已经观察儿子好几天了。
从上海回来后，张超就像变了个人。不再夜不归宿，不再伸手要钱去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，甚至……开始学习了。
最明显的是那场谈话。回南城后第三天，张超主动敲开他书房的门，说：“爸，我想跟你聊聊。”
那天他们聊了两个小时。张超问了很多问题——家里的生意到底做什么，利润率多少，竞争对手是谁，未来有什么规划。虽然问题还很稚嫩，但态度是认真的。
而且，儿子开始注意仪表了。以前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不穿了，头发染回了黑色，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满口脏话。
张父放下报表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超超。”他开口。
张超抬起头：“爸？”
“那本书，看得懂吗？”
“有些地方不太懂，慢慢看。”张超老实说。
张父点点头：“年后我给你找个家教，专门补经济这块。”
张母立刻接话：“对对，请个好的！咱们家不差钱！”
“谢谢爸。”张超说，然后又低头看书。
张父看着儿子，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强烈——是什么让这个顽劣了十七年的儿子，突然转性了？
佣人过来提醒年夜饭准备好了。三人移步餐厅。五米长的红木餐桌上，摆了二十几道菜——鲍鱼、海参、龙虾、燕窝，都是请酒店大厨来家里做的。但菜再多，也填不满那张桌子的空旷。
落座后，张父开了一瓶茅台。给张超倒酒时，他顿了顿：“少喝点，意思意思就行。”
这话要是以前说，张超肯定会叛逆地倒满。但今天，他只是点点头：“嗯。”
年夜饭开始。张母不停地给儿子夹菜，张父则慢条斯理地吃着，眼神在儿子身上打转。
吃到一半，张父终于开口：“超超，你最近……变化很大。”
张超筷子停了停：“嗯。”
“能说说为什么吗？”张父放下酒杯，语气平和，但眼神锐利，“是受什么刺激了，还是……遇到什么人了？”
张母也看过来，眼神里满是好奇。
张超沉默了。他想起在上海那个小公园里，陈慕雪对他说的话：
“你要想清楚：你是想一辈子活在你爸的阴影下，做个只会花钱的纨绔子弟，还是想走出一条自己的路——哪怕这条路开始很难？”
还有工地门口，她冷静地面对那几个混混的样子。
还有她说“每个人都值得第二次机会”时的神情。
“我……”张超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我遇到一个人。她……跟我说了一些话。”
张父和张母对视一眼。
“谁啊？”张母眼睛亮了，“是女孩子吧？”
张超点点头：“我们学校的，叫陈慕雪。从国外回来的。”
“陈慕雪……”张父重复这个名字，想起在上海外滩饭店见过的那个女孩——冷静，得体，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沉稳。当时他就觉得这女孩不一般。
“她跟你说什么了？”张父问。
张超放下筷子，组织了一下语言：“她说……我跟你沟通的方式不对。说我越是叛逆，你越觉得我不懂事，越要用你的方式来管我。这是个死循环。”
张父挑了挑眉——这话一针见血。
“她还说，我应该让你看到我的改变。不是嘴上说要改，而是实实在在的行动。比如先提高成绩，别再惹是生非。”张超继续说，“还有……她说我应该想想，自己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餐厅里安静下来。佣人已经退下了，只剩一家三口和满桌菜肴。
张母眼眶有点红：“这孩子……说得真好。超超，你能听进去，妈妈真高兴。”
张父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儿子。半晌，他问：“就因为这些？”
张超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了上海工地的事——被混混敲诈，陈慕雪怎么帮他解围，怎么跟那些人讲法律条文。
“她当时……特别冷静。”张超说，“比我都冷静。她说那些话，把那些人都镇住了。我就想……如果我遇到那种情况，能像她那样处理吗？”
答案是不能。
那一刻张超清楚地意识到，自己除了家里有钱，除了会耍横，其实什么本事都没有。离了父亲的光环，他什么都不是。
“所以你就开始改变了？”张父问。
“嗯。”张超点头，“我不想……一辈子靠你。我想学点真本事。”
这话说得很朴实，但张父听出了里面的决心。他端起酒杯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那个陈慕雪……是个好孩子。”张母擦擦眼角，“懂事，有见识，还能劝你学好。超超，你……你喜欢她吧？”
张超脸一下红了：“妈！你说什么呢！”
“妈看得出来！”张母笑了，“你提到她的时候，眼神都不一样。”
张父也笑了，但笑容里有商人的精明：“如果真是这样，倒也不是坏事。”
他看着儿子：“这个女孩，有头脑，有见识，有胆量。而且从国外回来，眼界开阔。如果能跟你在一起，对你将来有帮助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白，张超皱眉：“爸，我不是因为这个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。”张父摆摆手，“但你得承认，如果两个人在一起，互相促进是好事。她让你变好，你能给她提供资源，这是双赢。”
典型的商人思维——什么都讲投资回报，讲资源配置。
张母倒没想那么多，只是高兴：“那超超，你可得好好努力！人家女孩子那么优秀，你要是还是以前那样，怎么配得上人家？”
张超低下头，看着碗里的菜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才说：“我……我想考上海那边的大学。”
“上海？”张母惊讶，“你不是说不想出省吗？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张超说，“现在……我想去更大的地方看看。而且陈慕雪说她要考复旦或者交大，我虽然考不上那么好的，但上海普通一点的大学，努力半年……应该有机会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坚定起来：“我想离她近一点，但不是去缠着她。我想……等我也变得更好的时候，再站在她面前。”
这话说得张母眼泪又下来了：“我儿子长大了……”
张父则沉思了一会儿，然后点头：“可以。年后我给你请最好的家教，补课。钱不是问题，只要你肯学。”
“谢谢爸。”张超说。
“还有。”张父补充，“既然你想学做生意，从明天开始，每天下午来公司找我。我带你看看工厂，见见客户，学学怎么谈合同，怎么管人。”
张超眼睛亮了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张父难得露出温和的笑容，“不过先说好，很辛苦。而且要从基础做起——先跟工人一起在车间待一个月，了解生产线。能坚持吗？”
“能！”张超毫不犹豫。
年夜饭的后半段，气氛完全不一样了。张母高兴地计划着要给儿子买什么参考书，请什么老师；张父则开始给儿子讲一些简单的商业概念；张超认真听着，偶尔提问。
窗外，远处市区传来隐隐的鞭炮声。别墅区依然安静，但张家别墅里，却有了久违的暖意。
吃完饭，张超回到房间。他没有像往年那样去打游戏或者打电话聊天，而是坐在书桌前，翻开那本《经济学原理》。
手机响了，是以前那些“兄弟”发来的短信，约他出去放鞭炮喝酒。
张超想了想，回复：“不去了，在家看书。”
对方发来一连串问号和嘲笑的表情。张超没理会，直接把手机关了。
他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，想起陈慕雪说的话：“不是试试，是去做。”
（我会做到的。）
（陈慕雪，你看着吧。）
（我会变成一个……配得上站在你身边的人。）
与此同时，楼下客厅。
张父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张母走过来，给他披了件外套：“想什么呢？”
“想那个女孩。”张父说，“陈慕雪……不简单。”
“怎么不简单？”
“一个十六岁的女孩，能有那样的见识和胆量，还能把超超劝成这样……”张父摇摇头，“要么是她天赋异禀，要么是她经历过我们不知道的事。”
“不管怎么样，她让超超变好了，就是咱们家的恩人。”张母说。
张父点点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年后，你找个机会，请她来家里吃顿饭吧。”
“啊？这么快？”张母惊讶。
“不是提亲，就是感谢。”张父笑了，“顺便……我也想再跟她聊聊。”
他想看看，这个女孩到底还有多少惊喜。
窗外的夜空中，一朵烟花升起，炸开，照亮半边天。
新的一年，要开始了。
而张家这个顽劣了十七年的儿子，也终于要走上正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