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下旬，暑假已经过了一半。
南城的夏天又湿又热，蝉鸣声从早到晚不曾停歇。陈慕雪坐在小洋楼的书房里，电扇吱呀呀地转着，吹出的风都是热的。
书桌上摊着两份完全不同的资料——左边是高二物理习题集，右边是经济学原理笔记。理科班的日子并不轻松，尤其是对志在复旦经院的她来说，数理化必须保持顶尖，同时还要自学大学经济课程。
（不过还好，前世的基础还在。）
她揉了揉太阳穴，看了眼墙上的日历。离高三开学还有半个月，离“5·19行情”结束已经两个月了。股市资金顺利翻倍，现在账户里有四十二万。上海的房子过户完毕，钥匙已经寄到。
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电话铃响了。
“喂？”陈慕雪接起来。
“慕雪！是我，林晓琪！”电话那头声音欢快，“出来玩呗，周婷和赵欣都在我家，咱们好久没聚了！”
陈慕雪愣了一下。是啊，自从寒假后，她忙着学习、投资、往返上海，好像确实冷落了这几个朋友。
“好啊，在哪儿？”她问。
“我家！就新华书店后面那个小区，你知道的！快点来，我妈买了西瓜！”
挂了电话，陈慕雪换了身衣服——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，把长发扎成马尾。出门前，她看了眼书桌上的资料，想了想还是塞了本经济学笔记进背包。
总得找点时间放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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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晓琪家在三楼，老式居民楼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陈慕雪敲门时，里面传来一阵笑声和脚步声。
“来啦！”门开了，林晓琪穿着粉色睡衣，头发乱糟糟的，“快进来，热死了！”
客厅里，周婷和赵欣正盘腿坐在地板上吃西瓜。看见陈慕雪，两人都挥手。
“慕雪！你可算来了！”周婷递过来一块西瓜，“再不来我们都以为你转学了呢！”
“哪有那么夸张。”陈慕雪接过西瓜，在她们旁边坐下。
空调凉风习习，西瓜清甜多汁，三个女生穿着随意，说说笑笑。这样的场景，让陈慕雪紧绷了半年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。
“慕雪，你暑假都在干嘛啊？”赵欣问，“我去你家找过你两次，都没人在。”
“去上海办了点事。”陈慕雪含糊地说，然后转移话题，“你们呢？”
“我？补课！”林晓琪哀嚎，“我妈给我报了三个补习班，数学、英语、物理！我都快死了！”
“我也差不多。”周婷叹气，“理科班真不是人待的。慕雪，你成绩怎么还能那么好？有什么秘诀？”
陈慕雪咬了口西瓜：“也没什么秘诀，就是多做题。”
“得了吧，你那叫‘多做题’？”赵欣翻了个白眼，“上次我去你家，看见你一摞笔记本，都是自学大学课程。你这是要上天啊！”
几个女生都笑了。
笑过之后，林晓琪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对了对了，你们听说了吗？陈默要去上海参加美术培训了！”
陈慕雪手里的西瓜顿了顿。
“什么培训？”周婷好奇。
“就是艺考培训啊！”林晓琪说，“我表姐在画室当助教，她说的。陈默报了上海一个很厉害的画室的暑期班，八月份就要去了。”
赵欣惊讶：“这么早就开始准备？不是高三下学期才艺考吗？”
“人家那是要考中国美院的，当然要早准备。”林晓琪一副“我懂”的表情，“听说那个画室专门针对中国美院招生，培训费可贵了。”
“陈默家……条件好像一般吧？”周婷小声说，“能负担得起吗？”
几个女生都看向陈慕雪。大家都知道，陈慕雪和陈默走得近，经常一起画画。
陈慕雪放下西瓜，擦了擦手：“他……好像申请了画室的助学金，加上自己暑假接了一些插画活儿，应该能应付。”
她没有说，其实画室的信息是她提供的，助学金申请的文书也是她帮忙整理的。甚至，她还借给了陈默一笔钱——以“投资未来画家”的名义，说好等他以后赚钱了再还。
这些，没必要说。
“真努力啊……”周婷感慨，“不过也正常，他上次省赛拿了金奖，肯定想冲更好的学校。”
“中国美院在上海对吧？”赵欣问，“慕雪，你不是也要去上海吗？”
陈慕雪点点头：“嗯，我想考复旦。”
“真好……”林晓琪托着腮，“你们都想去上海。就我，我妈非让我考本省的大学，说离家近。”
“我也差不多。”周婷说，“不过慕雪，你是真的要去复旦吗？理科班考复旦经院，难度不小啊。”
陈慕雪平静地说：“嗯，想去试试。”
“不是试试，是一定要考上！”赵欣握拳，“到时候咱们几个，虽然不在一个学校，但都在上海，还能经常聚！”
“对对对！”林晓琪兴奋起来，“上海多好啊，外滩、南京路、东方明珠……对了慕雪，你寒假不是去上海了吗？感觉怎么样？”
陈慕雪想了想：“挺大的，机会多，但节奏也快。”
她说得简单，心里却想起那些在证券营业厅、在外滩、在陆家嘴工地的日子。那些经历，和眼前这些女生的校园生活，像是两个世界。
“慕雪，”周婷忽然认真地看着她，“你有没有想过，为什么非要学经济啊？咱们理科班，正常不都是选理工科吗？”
这个问题让陈慕雪沉默了。
为什么？
因为她知道未来二十年中国的经济会如何腾飞，知道哪些行业会崛起，知道什么时候该投资什么时候该撤退。因为她想掌控自己的命运，而不是被命运推着走。
但这些都不能说。
“就是……感兴趣。”她最终说，“觉得经济能解释很多社会现象。”
“好深奥……”林晓琪眨眨眼，“不过你一向跟咱们不一样。高二就自学大学课程，还会炒股——对了，你股票怎么样了？”
“还行，小赚一点。”陈慕雪轻描淡写。
其实不是“小赚”，是翻倍。但这说出来太吓人，还是低调为好。
几个女生又聊了一会儿学校八卦，哪个老师要调走了，哪个班有人早恋被发现了，暑假作业到底要不要做完……都是十六七岁女生会聊的话题。
陈慕雪听着，偶尔插几句，心里却有些恍惚。
这样的青春，她其实没有真正经历过。
前世她内向敏感，朋友不多，大部分时间都在画画。重生后，她忙着改变命运，也没时间经营友情。现在坐在这里，看着林晓琪夸张地模仿班主任说话，看着周婷和赵欣为了偶像剧男主角争论，她才意识到——
原来正常的十六岁，是这样的。
“诶，对了。”赵欣忽然想起什么，“慕雪，你听说张超的事了吗？”
陈慕雪心里一紧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他高考成绩出来了，真的上了上海商学院的线。”赵欣说，“真没想到，他高三居然真努力了。以前还以为他就是个混混呢。”
周婷点头：“我也听说了。他爸还给学校捐了笔钱，说是感谢老师。”
“浪子回头啊这是。”林晓琪感慨，“不过也是好事，总比一直混下去强。”
她们的语气很平常，就是普通同学间的闲聊，没有暧昧，没有八卦，就是陈述事实。陈慕雪松了口气——看来张超确实没有到处宣扬他们之间的事。
“慕雪，”周婷看着她，“你跟张超……没什么吧？他以前不是追过你吗？”
“早就没事了。”陈慕雪平静地说，“他现在专心学习，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欣拍拍胸口，“说真的，虽然他现在变好了，但毕竟以前……你还是保持点距离好。”
陈慕雪点点头，没再多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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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瓜吃完了，话也聊得差不多了。四个女生躺在地板上，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一圈圈转。
“高三……就要来了啊。”林晓琪喃喃。
“嗯。”周婷应了一声。
“你们怕吗？”赵欣问。
“怕啊，怎么不怕。”林晓琪说，“但怕也得过。”
陈慕雪没说话。她不怕高三，她怕的是别的东西——怕改变不了命运，怕重蹈覆辙，怕所有的努力最后都成空。
但这些话，她谁也不能说。
“慕雪，”周婷侧过身看她，“你说，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啊？”
陈慕雪看着天花板，很久才说：“会变成……我们想成为的样子吧。”
“我想当医生。”赵欣忽然说。
“我想当老师。”林晓琪说。
“我……还没想好。”周婷叹气，“可能跟我爸一样，进工厂？”
陈慕雪听着她们的话，心里涌起一股冲动——想告诉她们，未来二十年，中国的变化会有多大。想告诉她们，不要被眼前局限，要看得更远。
但她最终只是说：“不管做什么，认真做，总会好的。”
“嗯！”三个女生都点头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，蝉鸣声依然热烈。电扇吱呀呀地转着，吹散夏日的闷热。
这样的午后，这样的友情，简单，纯粹。
陈慕雪闭上眼睛，让自己沉浸在这难得的放松时刻。
离开林晓琪家时，已经是傍晚。
四个女生在楼下告别，约好开学前再聚一次。
陈慕雪背着包往回走，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走到小洋楼附近时，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。
陈默。
他背着画板，看见她，笑了：“去找你了，你不在。”
“去朋友家了。”陈慕雪走过去，“有事？”
“嗯。”陈默说，“上海那个画室的录取通知到了，八月二十号开学。我……可能要提前过去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，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——那是即将奔赴梦想的期待。
陈慕雪点点头：“早点去适应也好。住宿安排好了吗？”
“画室有宿舍，条件一般，但便宜。”陈默顿了顿，“慕雪，谢谢你。那个画室的信息，还有助学金申请……”
“不用谢。”陈慕雪打断他，“是你自己够努力，画室才愿意给你机会。”
陈默看着她，眼神认真：“我会好好学的。明年，一定要考上中国美院。”
“你会的。”陈慕雪说。
两人站在傍晚的巷子里，夕阳给一切镀上金边。
“等我到了上海，”陈默说，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？比如……看看房子什么的？”
他知道陈慕雪在上海买了房。
“暂时不用。”陈慕雪摇头，“你先专心准备艺考。等我也去了上海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笑了：“到时候再互相照应。”
陈默也笑了，笑容干净明朗：“那，上海见。”
“上海见。”
他转身离开，走了几步，回头挥了挥手。
陈慕雪站在门口，看着他消失在巷口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，曾经拿过画笔，曾经在病床上输液，现在，正握着改变命运的钥匙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打开门。
屋里还是热的，电扇还在转。她走到书桌前，翻开经济学笔记，继续学习。
窗外的蝉还在鸣叫，夏天还很漫长。
而她的路，也还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