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南城,天黑得越来越早。
下午六点半,陈慕雪走出证券营业厅的门,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。营业厅里的大屏幕已经暗了,最后几个股民也陆续离开。她今天操作了一笔短线,小赚三千,资金已经到了四十五万。
(该收手一段时间了。)
她心里想着。最近股市震荡加剧,虽然她知道这只是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前的最后狂欢,但频繁操作容易引人注意。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经常出现在营业厅,已经有不少人侧目了。
走到自行车棚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路灯还没亮起来,棚子里一片昏暗。陈慕雪摸出车钥匙,刚要开锁,忽然顿住了。
她的自行车胎被人扎了——前后轮都瘪了,明显是故意的。
她皱了皱眉,蹲下检查。车胎上有个整齐的切口,像是用刀划的。周围几辆车都好好的,只有她的遭了殃。
(故意的。)
她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车棚里空无一人,远处街道上有零星的行人。营业厅的保安已经下班了。
陈慕雪没有犹豫,把自行车重新锁好,转身往公交站走。包里还有八千现金——今天刚从账户里取出来的,准备明天存到另一个银行,分散风险。
公交站离营业厅有五百米,要穿过一条小巷。这条巷子她常走,白天没什么,晚上就有些暗了。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,路灯坏了两盏,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。
走进巷子时,陈慕雪下意识加快了脚步。
沉重的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——不对,她穿的是运动鞋,这声音不是她的。
她停下,声音也停了。
回头,巷口空荡荡的。
(有人跟着。)
四十岁的警觉瞬间苏醒。她握紧背包带子,包里除了现金,还有一把小剪刀——平时拆快递用的,聊胜于无。
继续走,脚步放轻。后面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,不止一个人。
陈慕雪的心跳开始加速。她想起前世看过的社会新闻,1999年,治安确实不算好。尤其是她这种独居的、看起来有点钱的年轻女性……
(太大意了。)
她后悔今天取现金了。虽然八千不算特别多,但在那个年代,足够让一些人铤而走险。
巷子走到一半,前面突然出现两个人影。
一高一矮,都穿着深色夹克,手里拿着棍子。他们堵住了去路。
陈慕雪立刻转身,后面也被堵住了——三个人,其中一个是光头,脸上有疤。
五个人,前后包夹。
“小姑娘,这么晚一个人啊?”光头开口,声音沙哑。
陈慕雪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恐惧没用,这时候只能靠脑子。
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。
“没什么,借点钱花花。”光头走近几步,“听说你在股市赚了不少,分点给兄弟们呗?”
果然是被盯上了。她在营业厅露财了。
“我身上没什么钱。”陈慕雪说,手悄悄摸向背包侧袋,那里有小剪刀。
“少废话!”前面那个高个子不耐烦了,“把包给我!”
他伸手来抢。陈慕雪后退一步,躲开了。
“哟,还挺机灵。”光头笑了,“哥几个,别伤着人家小姑娘,温柔点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五个人已经围了上来。巷子太窄,无处可逃。
陈慕雪脑子飞快转着。呼救?这片老居民楼入住率不高,而且1999年,很多人不愿意管闲事。反抗?她这具十六岁的身体,力量跟成年男人没法比。
只能拖延时间。
“我可以给你们钱。”她开口,“但你们得让我走。”
“先把包拿来!”高个子又伸手。
这次陈慕雪没躲。她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,但没有递过去。
“里面有钱,还有我的学生证。”她说,“钱你们可以拿走,证件给我留下。”
她在争取时间,也在观察这几个人的反应。光头是头儿,其他四个人听他的。高个子最急躁,矮个子一直在东张西望,像是望风。
“行啊,挺上道。”光头意外地看了她一眼,“那就拿出来吧。”
陈慕雪拉开背包拉链,手伸进去。她没有摸钱,而是握住了小剪刀,同时另一只手掏出了钱包。
“钱在钱包里。”她把钱包扔在地上,“剩下的都是书和笔记。”
光头使了个眼色,矮个子捡起钱包,打开一看,眼睛亮了:“大哥,真不少!”
“数数。”
矮个子开始数钱。陈慕雪趁机扫视周围——巷子左侧有个垃圾桶,右侧是居民楼的后墙,墙不高,但以她现在的能力爬不上去。
“八千二!”矮个子报数。
“哟,还是个有钱的主儿。”光头看向陈慕雪,“包里还有什么?都倒出来看看。”
“就一些书。”陈慕雪说,“你们要钱,钱已经给了。”
“少废话!”高个子直接伸手来抢背包。
陈慕雪这次没松手。包里有她的笔记本,上面有太多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——股市操作记录、未来几年的经济预测、对陈默和张超的培养计划……
“放手!”高个子用力一扯。
背包带子断了。陈慕雪踉跄了一下,手里的剪刀露了出来。
“操,还带家伙!”光头脸色一变,“给我按住她!”
两个人扑上来。陈慕雪挥动剪刀,划中了其中一个人的手臂。那人痛呼一声,退了两步。
“妈的,找死!”高个子一棍子打过来。
陈慕雪侧身躲开,但棍子还是擦过了肩膀。剧痛传来,她闷哼一声,手里的剪刀掉了。
十六岁的身体,太弱了。
如果是前世的陈默,虽然也不强壮,但至少能挣扎几下。可现在这具身体,纤细,无力,连跑都跑不快。
两个人按住了她的胳膊。力气很大,她完全挣脱不开。
(这就是……女性的身体。)
(这就是……无力感。)
前世她虽然是个失败者,但至少是个男人,至少还能打架。现在,连反抗都显得可笑。
光头走过来,捡起地上的背包,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。
书本,笔记,文具,散落一地。
他捡起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,随手翻开。
“1999年10月15日,今日清仓科技股,预计明年三月泡沫破裂……”他念了两句,笑了,“哟,还记日记呢?写得跟真的一样。”
“还给我。”陈慕雪咬牙。
“急什么。”光头继续翻,“陈默……张超……培养计划……啧啧,小姑娘心思不小啊。”
他的眼神变了,从贪婪变成了探究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学生。”陈慕雪说。
“学生懂这些?”光头把笔记本扔给矮个子,“收着,回头仔细看看。”
“大哥,这些书还要吗?”矮个子问。
“值钱的拿走,不值钱的扔了。”
矮个子开始挑拣。陈慕雪看着自己的东西被翻弄,心里涌起强烈的屈辱感。那些笔记,那些计划,是她重生以来全部的心血。
“你们已经拿到钱了。”她努力保持冷静,“可以放我走了吧?”
光头看着她,眼神玩味:“本来是可以。但现在……我改主意了。”
他走近几步,伸手捏住陈慕雪的下巴:“长得不错,胆子也不小。带回去给兄弟们玩玩?”
其他几个人都笑起来。
陈慕雪浑身发冷。她知道这些人说得出来就做得到。1999年,摄像头还没普及,这种老城区的暗巷,失踪个把人都未必有人深究。
(不能慌……不能慌……)
她强迫自己思考。现在唯一的机会是……
“我劝你们别动我。”她开口,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男朋友是张超,他爸是张建国。你们应该听过这个名字。”
光头的手顿住了。
张建国,南城有名的商人,黑白两道都有些关系。这是陈慕雪唯一能想到的威慑。
“张建国?”光头眯起眼睛,“他儿子不是在读高中吗?”
“高三,刚去上海。”陈慕雪继续说,“他爸给我的名片还在钱包里,你们可以看看。”
矮个子赶紧翻钱包,果然找到一张名片——林国栋的,上海的联系方式,但张建国的名字写在背面。
光头的脸色变了变。他盯着陈慕雪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小姑娘,挺会扯虎皮啊。”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陈慕雪直视他的眼睛,“但动了我,张建国查起来,你们跑不掉。”
她在赌。赌这些人不敢惹真正的有钱有势的人。
光头沉默了一会儿,松开了手。
“行,今天算你走运。”他后退两步,“把钱拿走,其他的还给她。”
“大哥?”矮个子不甘心。
“听不懂人话?”光头瞪了他一眼。
矮个子不情愿地把笔记本和其他东西扔回地上,只拿走了钱包。
“走吧。”光头挥挥手。
按着陈慕雪的两个人松开了手。她踉跄了一下,扶住墙才站稳。
五个人转身离开,消失在巷子另一头。
陈慕雪靠着墙,剧烈地喘息。肩膀火辣辣地疼,手腕上是被抓出的红痕。她看着地上散落的东西,慢慢蹲下来,一件件捡起。
笔记本的封皮脏了,有几页被撕破了。她小心地抚平,收进包里。
然后她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服,继续往巷子外走。
脚步很稳,但手在抖。
走到有光的地方时,她才停下来,靠在路灯杆上。
路灯昏黄的光照下来,她看见自己的影子,纤细,脆弱。
(这就是现实。)
(纵使知道未来,纵使有四十年的阅历,在这具十六岁的身体里,依然无力。)
(依然会害怕,会受伤,会差点……)
她不敢想下去。
包里的手机响了——是林晓琪打来的。
“慕雪!你到家了吗?不是说六点半到我家吃饭吗?”
陈慕雪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声音:“晓琪,抱歉,我有点事耽搁了。今天去不了了。”
“啊?什么事啊?你声音怎么有点怪?”
“没什么,就是有点累。”陈慕雪说,“明天学校见。”
挂了电话,她看着手机屏幕。通讯录里有陈默的号码,有张超的号码,甚至还有张建国给的那个上海林国栋的号码。
但她一个都没拨。
有些路,只能自己走。
有些痛,只能自己受。
她重新背好包——带子断了,只能抱着。然后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夜风吹过,巷子里传来野猫的叫声。
陈慕雪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,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。
那些人看到了她的笔记,知道了她的名字,知道了她在炒股赚钱。
他们可能还会再来。
而她,必须做好准备。
回到小洋楼时,已经八点了。
她锁好门,检查了所有的窗户,然后坐在客厅地板上,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。
现金没了,但银行卡还在——钱大部分在股市和银行里,损失不算致命。
笔记本还在,虽然被翻过,但核心内容他们未必看得懂。
身体……肩膀淤青了,手腕有抓痕,但不严重。
(还算……幸运。)
她苦笑着想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厨房,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水果刀,放在枕头下面。
又去书房,把重要的文件和银行卡藏在不同的地方。
做完这些,她洗了个澡。热水冲在肩膀上时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镜子里,十六岁的少女身体上,有着不符合年龄的伤痕和眼神。
陈慕雪看着镜中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穿好衣服,坐到书桌前,翻开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写下:
1999年10月18日
今天遇到了危险。五个男人,抢劫,差点……
笔尖停顿。
她划掉这行,重新写:
今天被上了一课:无论有多少先知先觉,这具身体依然是脆弱的。必须更谨慎,必须有自保的能力。
明天开始:
1. 换一家证券营业厅
2. 不再取大额现金
3. 考虑搬家
写到这里,她停下笔。
窗外,南城的夜晚安静而深沉。
这座城市,有她前世的记忆,有她今生的规划,也有她未曾预料到的黑暗。
而她要做的,是在黑暗中,走出一条光明的路。
哪怕遍体鳞伤。
陈慕雪合上笔记本,关灯,躺到床上。
枕头下的水果刀硌着后脑勺,但她觉得安心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,直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