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陈慕雪是睁着眼睛等到天亮的。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光,从一丝变成一片,最后整个房间都浸在晨光里。她没动,就那样躺着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,数着心跳。
肩膀还在疼,一动就扯着疼。手腕上的红痕变成了淤青,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。
她慢慢坐起来,这个简单的动作花了平时三倍的时间。下床时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——昨晚一直紧绷着,现在放松下来,才发现全身的肌肉都在发抖。
(真没用。)
她在心里骂自己。四十岁的人了,被几个混混吓成这样。
可是当她走进浴室,看到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的脸时,骂不出口了。十六岁的少女,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,嘴唇干裂,头发凌乱。肩膀上的淤青从锁骨延伸到肩胛,青紫一片,边缘已经开始发黄。
这不是四十岁的陈默会有的身体。这是十六岁的陈慕雪,纤细,脆弱,受了伤会留下痕迹的身体。
她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脸。水很凉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。然后她开始刷牙,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执行什么仪式。
换衣服时遇到了麻烦。右手抬不高,T恤套到一半卡住了。她试了三次,最后不得不放弃,换了件前开扣的衬衫。
扣扣子时,手指一直在抖。不是冷,是后怕。昨晚在巷子里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——那些人的脸,那些手,那些笑声。
她扣错了两个扣子,又解开重来。
(冷静。)
(必须冷静。)
(还有事要做。)
早餐是冰箱里剩下的半片面包,她机械地塞进嘴里,没尝出味道。牛奶过期两天了,她看了眼,还是倒进了杯子,一口气喝完。
出门前,她检查了包。笔记本在,银行卡在,手机在。她把水果刀也带上了,用旧报纸包好,塞进背包夹层。
上午八点,她走进了派出所。
接待室很小,墙漆剥落,长椅上坐着几个愁眉苦脸的人。空气里有烟味、汗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陈旧气息。一个年轻警察在窗口后面打哈欠,看见她,愣了愣。
“小姑娘,有事?”
“报案。”陈慕雪说,声音比想象中平稳,“昨晚被抢劫了。”
年轻警察坐直了身子:“什么时候?在哪?”
“昨晚七点左右,证券营业厅后面的巷子。”
她开始讲述。时间,地点,人数,特征。被抢了多少钱,被打了哪里。她说得很详细,但也很平淡,像在背诵课文。
年轻警察记录着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,眼神里有些复杂——惊讶于她的冷静,也疑惑于她的年龄。
“你说有五个人?看清楚长什么样了吗?”
“领头的四十岁左右,光头,左边脸颊有疤,大概这么长。”陈慕雪用手指比划,“身高一米七五左右,偏瘦。说话有南城本地口音,但带点北边腔调。”
年轻警察的笔停了停:“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其他人呢?”
“一个高个子,大概一米八,很壮,穿黑色夹克。一个矮个子,左耳有耳洞,戴了个铜环。还有两个……”陈慕雪努力回忆,“一个脸上有麻子,另一个……记不清了。”
其实她记得。那个脸上有麻子的男人,右手中指缺了一截。另一个很年轻,可能还不到二十岁,眼神闪烁,一直不敢看她。
但她没说全。有些细节,留作后手。
“被抢了八千二是吧?”年轻警察问,“你一个学生,身上带这么多现金干什么?”
“从银行取的,准备交学费。”陈慕雪撒谎了,但表情自然。
“在哪家银行取的?”
“工商银行,中山路支行。”
“有取款凭证吗?”
“被一起抢走了。”
一问一答,机械而重复。年轻警察的问题很多,有些合理,有些不合理。为什么要走那条巷子?为什么那么晚还在外面?是不是认识那些人?
陈慕雪一一回答,语气始终平静。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,指甲陷进掌心。
(像是在审问我。)
(像是我的错。)
做笔录花了将近一小时。最后年轻警察让她签字按手印,递给她一张回执。
“我们会调查的,有消息通知你。”
很官方的说辞。陈慕雪接过回执,看了眼上面的编号:19991019047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走出派出所时,阳光刺眼。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街上车来车往,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
就这么结束了?被抢了,被打伤了,来报个案,然后……就等着?
等什么?等那些人被抓?等钱被追回?
她知道可能性不大。1999年,这种抢劫案太多了,警力有限,破案率不高。除非闹出人命,否则多半就是立个案,然后不了了之。
那她来干什么?
(只是为了……走个流程。)
(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,还能正常行事。)
她走下台阶,腿又软了一下,赶紧扶住栏杆。肩膀的疼突然变得尖锐,她咬住嘴唇,没出声。
该去学校了。上午第四节还有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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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校是另一个世界。
阳光明媚,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,教学楼里传来读书声。一切都是熟悉的,正常的,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陈慕雪走进教室时,早自习刚结束。林晓琪看见她,立刻跑过来。
“慕雪!你昨天怎么了?电话里声音怪怪的。”
“没事,就是有点感冒。”陈慕雪把书包放下,动作很慢。
“你脸色好差啊。”周婷也凑过来,“要不要去医务室?”
“不用,真没事。”
上课铃响了。物理课,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力学题。陈慕雪拿出笔记本,想记笔记,但右手握笔时,手腕疼得使不上力。
她换左手,字写得歪歪扭扭。
(连字都写不好了。)
她盯着那些歪斜的字迹,忽然想起前世——胃癌晚期时,她的手也抖,也握不住笔。那时候她躺在床上,想着如果能重来,一定要好好活着。
现在重来了,可是……
“陈慕雪。”老师突然点名,“你上来解这道题。”
她愣了一下,站起来。肩膀的疼让她动作僵硬,走上讲台的几步路,走得格外艰难。
黑板上的题是一道复杂的力学综合题。前世她会解,现在也会,但脑子转得很慢。她拿起粉笔,手在抖。
教室里很安静,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她开始写解题步骤。第一步,第二步……写到第三步时,粉笔断了。
“怎么了陈慕雪?身体不舒服?”老师问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她换了一根粉笔,继续写。
终于写完了,答案是对的。老师点点头,让她回座位。
坐下时,她出了一身冷汗。
上午的课很漫长。每一分钟都在疼,每一个动作都在提醒她昨晚的事。她强迫自己听课,记笔记,回答问题,但魂不守舍。
午休时,她没去食堂,一个人去了天台。
天台上空荡荡的,风很大。她靠着护栏,看着下面的校园。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,笑着,讨论着午饭、作业、周末的计划。
那么普通,那么遥远。
她拿出手机,她想打电话。
想听到一个人的声音,想告诉谁,昨晚我差点死了,今天我很害怕。
但她没打。
陈默在上海,正在为艺考拼命。张超也在上海,刚上大学,开始新生活。
他们都有重要的事要做。
她呢?她也有。她要考复旦,要赚钱,要改变命运。她没时间脆弱,没资格撒娇。
手机屏幕暗了。她把它放回口袋。
风吹过来,很冷。她缩了缩肩膀,疼得皱眉。
(其实……)
(其实我也希望有人能靠一下。)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前世四十年,她习惯了独自扛着一切——父母的期望,生活的压力,病痛的折磨。她以为重生后也一样,能一个人走下去。
但现在,站在天台上,肩膀疼得厉害,她忽然意识到:
也许她不是万能的。
也许她也会累,也会怕,也会想要有个人说“没事,我在”。
(可是……)
(谁能在我身边呢?)
陈默?他是她要保护的人,是她的责任,不是她的依靠。
张超?他变了,但还不够。而且他们之间,有太多复杂的东西。
其他人?林晓琪她们还小,不懂这些。
她真的,只有自己。
下午的课更难熬。化学实验课,她右手拿不住试管,打碎了一个。老师看她脸色不好,没批评,让她去旁边坐着。
她坐在实验室角落,看着同学们忙碌。那些穿着白大褂的身影,那些专注的表情,离她很远很远。
放学时,林晓琪说要陪她回家。
“真不用。”陈慕雪拒绝,“我没事。”
“可是你看起来……”
“就是感冒,回去睡一觉就好了。”她勉强笑了笑,“明天见。”
她一个人走出校门,没去证券营业厅,直接回家。
路上经过那条巷子。白天看,它很普通,很安静,完全看不出昨晚的凶险。但她还是绕路了,宁愿多走二十分钟。
回到家,关上门,她才真正放松下来。
肩膀疼得已经麻木了。她脱下衬衫,对着镜子看。淤青扩散了,从肩膀蔓延到后背,像一幅丑陋的地图。
她从药箱里翻出红花油,想给自己揉,但手够不到后背。
试了几次,不行。
她放弃了,就那么坐着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十六岁的脸,四十岁的眼神,满身的伤。
不知坐了多久,手机忽然响了。
是上海座机的来电。
她盯着屏幕,看了三秒,才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慕雪?”陈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有点远,但很清晰,“你在家吗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了?声音有点哑。”
“感冒了。”她说,然后问,“你呢?在上海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画室进度很快,每天画到半夜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就是……有点想你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但陈慕雪听到了。
她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“慕雪?”陈默叫了她一声。
“……我在。”
“你没事吧?总觉得你今天怪怪的。”
“没事。”她重复,然后深吸一口气,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……好好学。”她说,“一定要考上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陈默说,“你也要保重身体。感冒了就多休息,别太拼。”
“嗯。”
又聊了几句,挂了。
陈慕雪看着手机,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:2分47秒。
很短,但足够了。
她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肩膀还在疼,但心里某个地方,好像软了一点。
就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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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陈慕雪没睡,她在笔记本上写:
1999年10月19日
报案了。没用,但做了该做的事。
肩膀很疼,写字都困难。
今天在天台上,想打电话,但没打。
我好像……也开始想要依赖谁了。
这很危险。
但也许……也没那么糟糕。
写到这里,她停下笔。
窗外,南城的夜晚依然深沉。
但这一次,她没再睁着眼睛等到天亮。
她睡了。
带着伤,带着疼,带着一丝说不清的、对温暖的渴望。
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