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陈慕雪过得像个精密运转的机器。
早晨六点半起床,用左手艰难地洗漱——右手还是抬不高,医生说软组织挫伤需要两周才能恢复。早餐是牛奶和面包,囫囵吞下。七点出门,绕开那条巷子,多走二十分钟到学校。
上课,记笔记,做作业。物理公式,化学方程式,英语单词。一切都按部就班,只是动作慢了半拍,字迹歪了些。
她没再和林晓琪她们一起吃午饭,说感冒怕传染,其实是不想被看见右手颤抖着拿筷子的样子。一个人去天台,坐在角落吃面包,看云。
肩膀上的淤青在慢慢变化,从青紫变成紫红,再变成黄绿。疼也从尖锐的刺痛变成钝痛,最后变成活动时的酸胀。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擦红花油时,她都会看着那片颜色逐渐变淡的伤痕,像在看某种倒计时。
(会好的。)
(一切都会好的。)
她对自己说。
周四下午,她又去了趟派出所。还是那个年轻警察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“陈慕雪对吧?有什么事吗?”
“我来问问案件的进展。”她说。
年轻警察翻了翻档案:“还在调查。那条巷子附近没有监控,目击者也没找到。你提供的特征我们查了,南城叫‘光头’、脸上有疤的人不少,需要时间排查。”
陈慕雪点点头。这个结果不意外。
“那……我的钱包呢?证件那些……”
“如果找到了会通知你。”年轻警察顿了顿,语气缓和了些,“小姑娘,我理解你的心情,但这种事……急不得。你最近注意安全,晚上别一个人走夜路。”
“知道了,谢谢。”
她走出派出所,天空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。南城的秋天总是这样,阴晴不定。
手机响了,是张超。
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接起来。
“陈慕雪?”张超的声音有点喘,像是在走路,“你最近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她说,“你呢?大学怎么样?”
“还行,课程比高中难,但能跟上。”张超顿了顿,“我就是……想问问你。前几天晚上做了个梦,梦见你出事了,心里不踏实。”
陈慕雪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“……我能出什么事?”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也是,你这么厉害。”张超笑了,笑声有点干,“就是……你要是真有什么事,一定要告诉我。我在上海认识了些人,能帮上忙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你保重。有空来上海玩,我带你逛校园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雨开始下了。细细密密的秋雨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陈慕雪没带伞,但她不着急走,就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屋檐下,看着雨幕中的街道。
雨水冲刷着这个世界,也冲刷着她的记忆。巷子里的画面渐渐模糊,那些人的脸,那些声音,都像褪色的照片,慢慢淡去。
(时间会治愈一切。)
(前世也是这么过来的。)
她想起胃癌确诊后的那三个月。疼痛,绝望,孤独。那时候她也觉得熬不过去,但最后还是熬过来了,直到最后一刻。
现在这点伤,算什么?
雨小了些。她走进雨里,慢慢往家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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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晚上,陈默又打来电话。
这次他听起来很兴奋:“慕雪!今天画室老师夸我了,说我色彩感觉进步很大!”
“是吗?恭喜。”陈慕雪靠在床头,用肩膀夹着手机,左手慢慢揉着右手手腕。
“老师还说,照这个进度,明年校考很有希望。”陈默的声音里满是期待,“慕雪,等我考上了,请你吃饭,吃最好的。”
“好,我等着。”
两人聊了一会儿画室的事,陈默突然问:“你那边是不是下雨了?我听到雨声。”
“嗯,下了两天了。”
“南城的秋天总是下雨。”陈默说,“记得多穿点,别感冒了。你之前不是说感冒了吗?好了吗?”
“……好了。”陈慕雪撒谎了。
其实没好。肩膀还在疼,感冒也没完全好,咳嗽一直断断续续。但她不想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陈默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“慕雪,我在这边……有时候会想家。想南城,想画室,想……你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只有雨声和呼吸声。
陈慕雪没说话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就是……想听听你的声音。”陈默说,“听到你的声音,就觉得还能坚持。”
“你会坚持的。”陈慕雪轻声说,“你会考上中国美院的。”
“嗯。”陈默笑了,“那你也要考上复旦。我们说好的,上海见。”
“上海见。”
挂了电话,陈慕雪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的雨夜。
雨滴打在玻璃上,划出一道道水痕,模糊了外面的灯火。她伸出手,指尖触碰冰凉的玻璃。
(陈默……)
这个她曾经是的人,这个她正在改变的人,现在在千里之外,为了梦想拼搏。而她在南城,带着伤,带着秘密,一步步往前走。
他们之间,到底是什么关系?
引导者与被引导者?朋友?还是……
她摇摇头,不去深想。
周六,雨停了。阳光很好,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,形成斑驳的光影。
陈慕雪决定出门走走。肩膀好多了,可以慢慢活动。她换了件高领毛衣,遮住脖子上的淤青——虽然已经淡了,但痕迹还在。
先去银行,重新办了张卡,把股市里的钱转出一部分。四十五万,她留了五万在股市,剩下的分存在三个银行。
(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)
这是她前世就懂的道理,但现在有了更深切的体会。
从银行出来,她去了新华书店。林晓琪说的那本《经济学原理》新版到了,她买了下来,又挑了几本高三复习资料。
抱着书走出书店时,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。街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,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
她慢慢走着,享受这难得的安宁。
经过一家琴行时,她停下了脚步。橱窗里摆着一架白色的钢琴,琴盖上放着一盆绿植。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琴键上,黑白分明,安静美好。
她忽然想起,前世小时候,家里条件再难,母亲还是咬牙给她报过钢琴班。学了两年,因为考级费太贵,停了。后来那架二手钢琴卖掉时,她哭了一整夜。
(我想弹琴。)
这个念头来得突然,但强烈。
她推开琴行的门,风铃叮当作响。
店里很安静,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在柜台后看报纸。看见她,男人抬起头:“小姑娘,想买琴?”
“我……能试试吗?”陈慕雪问。
“试试?可以啊。”男人指了指橱窗那架,“那是样品,音色不错的。”
陈慕雪走过去,在琴凳上坐下。她看着黑白琴键,深吸一口气,把右手轻轻放上去。
手指还是有些僵硬,手腕隐隐作痛。但她还是按下了第一个音。
是C大调的音阶。很简单,很基础。
左手也放上去,双手合奏。是《小星星》,童年学的第一首曲子。
音符流淌出来,有些生涩,有些断续,但确实在响。阳光照在她的手上,照在琴键上,一切都泛着柔和的光。
她闭上眼,继续弹。
手指慢慢灵活起来,记忆慢慢苏醒。不只是《小星星》,还有《欢乐颂》,还有《梦中的婚礼》的片段。那些她以为早已忘记的旋律,原来都还在。
琴声在安静的店里回荡。中年男人放下报纸,静静地听着。
弹了十分钟,陈慕雪停下来。手指有些酸,但心里某个地方,好像松动了。
“弹得不错啊。”男人走过来,“学了多少年?”
“很久以前学的,都忘了。”陈慕雪站起来,“谢谢您让我试琴。”
“喜欢就常来。”男人笑着说,“我这店平时也没什么人,你来了还能添点生气。”
陈慕雪点点头,离开了琴行。
走在街上时,她的脚步轻快了些。阳光正好,秋风不燥,街角的桂花开了,空气里有淡淡的甜香。
她忽然意识到,这是她重生以来,第一次纯粹为了自己而做一件事。
不是学习,不是投资,不是规划未来。只是弹琴,只是因为想弹。
(也许……)
(我也可以偶尔放松一下。)
回到家,她把新买的书放在书桌上,然后拿出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。
但这次,她没写计划,没写分析。她画了一架钢琴,简单几笔,勾勒出轮廓。又在旁边写了几个音符。
想了想,她又在下面写:
今天弹了琴。
手指还记得。
心也是。
写到这里,她停下笔,看着窗外。
天色渐晚,夕阳把云层染成金红色。远处传来不知谁家的炒菜声,还有孩子的笑声。
平凡,温暖,真实。
她站起来,走到厨房,开始做晚饭。很简单,西红柿鸡蛋面。右手握刀还有些不稳,切西红柿时切得歪歪扭扭,但她不着急,慢慢来。
面条在锅里翻滚,热气升腾,模糊了窗玻璃。她站在灶台前,看着那团白雾,忽然觉得——
也许活着,就是这样。
有伤,有痛,有害怕。
但也有阳光,有琴声,有热腾腾的面。
还有远方的人,和远方的约定。
面煮好了,她盛了一碗,端到餐桌前。热气扑面,香味四溢。
她拿起筷子,这次用的是右手。还有些抖,但能握住。
她夹起一筷子面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咸淡正好,温度正好。
她慢慢吃着,一口,又一口。
窗外,夜幕降临,华灯初上。
南城的夜晚,又来了。
但这一次,陈慕雪不再害怕。
她知道伤会好,痛会退,而她会继续往前走。
带着伤,带着记忆,带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对温暖的渴望。
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