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十一月,夜风已经带着寒意。
陈默走出画室时,已经是晚上九点半。连续八个小时的素描训练让他的右肩酸胀,手指上沾满了炭粉,怎么洗都留有灰黑的痕迹。但心里是满的——今天老师又夸了他,说他对人体结构的理解进步很快。
“陈默!等等!”
他回头,是同宿舍的李浩然追了出来。李浩然是苏州人,家里做纺织生意,条件不错。他来上海学画不是为了考学,纯粹是“培养艺术情操”——这是他自己的说法。
“怎么?”陈默问。
“晚上有事没?带你去个好地方。”李浩然眨眨眼,笑容里有种陈默不熟悉的东西。
“明天还要早起……”
“哎呀,放松一下嘛!”李浩然搂住他的肩膀,“来了上海一个月,你除了画室就是宿舍,多没意思。上海是什么地方?花花世界!不体验一下白来了。”
陈默犹豫了。这一个月,他确实除了学习就是学习。上海很大,很繁华,外滩的灯火,南京路的人潮,淮海路的橱窗……他都见过,但都隔着距离。像在看一幅画,很美,但不属于自己。
“去哪儿?”他问。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李浩然叫了辆出租车,报了个陈默没听过的地址。车子穿过夜幕下的上海,霓虹灯在车窗外流淌成彩色的河。陈默看着窗外,那些高楼大厦,那些衣着光鲜的行人,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奢侈品店招牌……
(这就是上海。)
(这就是……我想要立足的地方。)
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——不是对李浩然说的“好地方”的渴望,而是对这种生活的渴望。不再是小城市来的穷学生,不再需要为画材费用发愁,不再需要看人脸色。
出租车停在一条僻静的街道。街口没什么人,但往里走,隐约能听到音乐声。李浩然熟门熟路地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门,震耳的音乐瞬间涌出来。
是个酒吧——不,应该叫夜店。陈默只在电视里见过这种地方。昏暗的灯光,闪烁的彩球,震得心脏发麻的低音,还有舞池里扭动的人群。
空气里混杂着烟味、酒味、香水味。陈默下意识地皱了皱眉。
“走,卡座我订好了!”李浩然大声说,音乐太吵,他几乎是喊着说话。
穿过人群时,陈默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女人。女人穿着吊带裙,妆容精致,手里端着酒杯,被撞得酒洒出来一些。
“不好意思……”陈默连忙道歉。
女人看了他一眼,眼神从上到下扫过——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普通的灰色毛衣,肩上还背着画袋。她撇撇嘴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那种眼神,陈默很熟悉。是轻视,是“你不属于这里”的判定。
他的手指紧了紧。
卡座在角落,已经坐了两个人,一男一女,看起来都比他们大几岁。李浩然介绍:“这是我哥们儿,陈默,画室同学。这两位是刘哥、王姐,做服装生意的。”
刘哥三十出头,梳着油头,手腕上戴着金表。王姐很漂亮,但妆容太浓,反而显得有点俗。两人冲陈默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喝什么?”李浩然问。
“我……喝水就行。”陈默说。
“来这儿喝水?”刘哥笑了,“小兄弟,第一次来?”
陈默点点头。
“那得尝尝这个。”刘哥打了个响指,服务生过来,“给这位兄弟来杯长岛冰茶,算我的。”
酒很快就上来了。琥珀色的液体,里面泡着柠檬片,看起来像冰红茶。陈默尝了一口,甜中带苦,酒精味很冲。
“怎么样?”李浩然问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陈默说,其实他不喜欢。
音乐换了一首更劲爆的。李浩然拉着王姐去跳舞了,卡座里只剩下陈默和刘哥。
“小兄弟学画的?”刘哥点起一支烟,“有前途啊,艺术家。”
“还在学。”陈默说。
“学好了能赚钱。”刘哥吐着烟圈,“我认识几个画廊老板,改天介绍你认识。画得好,一幅画卖个万八千的不成问题。”
万八千。陈默心里一动。他现在一个月的生活费才五百,包括吃饭、画材、交通。万八千,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数字。
“不过啊,”刘哥话锋一转,“艺术这玩意儿,光画得好没用。得会推销自己,得有人脉。你看那些出名的画家,哪个不是交际花?”
陈默没说话,又喝了一口酒。酒精开始起作用了,身体暖起来,脑子有点晕,但感官反而更敏锐。他能闻到刘哥身上的古龙水味,能看见舞池里那些年轻的身体在扭动,能感觉到这个场所里弥漫的欲望和放纵。
李浩然回来了,满头大汗,又点了两杯酒。王姐靠在他身上,笑得花枝乱颤。
“陈默,别干坐着啊!”李浩然把一杯酒推到他面前,“去跳跳舞!放松一下!”
“我不会……”
“有什么会不会的?跟着音乐扭就行!”
陈默被半推半拉地带到舞池边缘。音乐震耳欲聋,灯光闪烁迷离。周围的人都在跳,闭着眼,甩着头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他站着,手脚僵硬。
(我不属于这里。)
这个念头又冒出来。但看着周围那些沉浸在快乐中的人,看着他们身上时髦的衣服,看着他们随手放在桌上的手机——1999年,手机还不是普及品,能在这里消费的,都不是普通人。
(可是……)
(我也想成为“不是普通人”。)
他闭上眼睛,试着动了一下。很笨拙,但动了。
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。是王姐。
“小弟弟,别紧张。”她凑到他耳边说,热气喷在耳廓上,“跟着我就行。”
她的手很软,带着香气。陈默身体一僵,但没躲开。
王姐带着他慢慢晃动。一开始很僵硬,但随着酒精在血液里流淌,随着音乐一遍遍冲刷,他开始放松了。
原来跳舞是这样的——不用想构图,不用想明暗,不用想未来。只要跟着节奏,只要感受当下。
又一曲结束,他回到卡座,浑身是汗,心跳很快。不知道是累的,还是兴奋的。
“怎么样?爽吧?”李浩然给他递了杯水。
陈默接过,一口气喝完。水是冰的,顺着食道流下去,浇灭了一些燥热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是真的爽。那种放纵的感觉,那种暂时忘记一切的感觉,那种……被当作“大人”对待的感觉。
刘哥又点了支烟,眯着眼看陈默:“小兄弟,有女朋友没?”
陈默顿了顿: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可惜了。”刘哥笑了,“长这么帅,又会画画,小姑娘不得排着队追?”
陈默想起陈慕雪。想起她教自己画画时的认真,想起她为自己规划未来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上海见”时的笑容。
但此刻,在这个灯光迷离的地方,在那个笑容仿佛很遥远。
“对了,”李浩然忽然想起什么,“陈默,你上次画的那幅肖像,我给我表姐看了,她说很喜欢,问你卖不卖。”
“哪幅?”
“就画室那幅,穿白裙子的女孩。”李浩然说,“我表姐出三千,卖不卖?”
三千。陈默愣了。那幅画是他课余随手画的,模特是同画室的一个女生,画了三小时。三千,等于他半年的生活费。
“卖的话,钱怎么分?”刘哥插话,“画是你的,但渠道是浩然给的。按规矩,三七分,你七他三。”
李浩然摆摆手:“不用不用,都是兄弟……”
“该分得分。”刘哥很认真,“生意是生意,交情是交情。小兄弟,你觉得呢?”
陈默看着酒杯里的冰块慢慢融化。三千,三七分,他能拿两千一。能买一套很好的画具,能请陈慕雪吃顿好的,能……
“行。”他说。
李浩然笑了,拍拍他的肩:“爽快!那我明天跟我表姐说。”
又坐了一会儿,陈默看了下表,快十二点了。
“我得回去了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“这么早?”李浩然有点失望,“行吧,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打车。”
“那怎么行,这儿离你宿舍挺远的……”
最后两人一起出了门。夜风吹来,陈默打了个寒颤,酒醒了一半。
出租车里很安静。李浩然靠在后座,闭着眼,像是累了。
“陈默,”他突然开口,“你今天玩得开心吗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浩然笑了,“我跟你说,人不能活得太紧。该学的时候学,该玩的时候玩。你看刘哥,生意做得那么大,该享受的时候一点不含糊。”
陈默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没说话。
“你那幅画,”李浩然又说,“其实我表姐说,要是你愿意多画几幅,她能帮你联系画廊。一幅画卖个五千八千的,不是问题。”
五千八千。
陈默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想起家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,想起父母省吃俭用给他买画具的样子,想起自己曾经因为颜料太贵而不敢多用……
钱很重要。他一直知道。但现在,他才真正感受到,钱能带来的不止是物质,还有尊重,还有选择权,还有……自由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他说。
到宿舍楼下时,已经十二点半。楼道里很安静,其他房间都熄了灯。
陈默轻手轻脚地开门,洗漱。冷水泼在脸上时,他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脸颊微红,眼睛发亮,头发被发胶固定得有些僵硬——是出门前李浩然给他弄的。衣服还是那身,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他脱掉衣服,准备洗澡。从口袋里掏东西时,摸到一张纸条。
是刘哥塞给他的,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,还有一行字:“有画想卖,打这个电话。”
陈默看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它折好,放进钱包夹层。
洗完澡躺到床上时,已经一点了。他累,但睡不着。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舞池的灯光,王姐的手,刘哥的金表,李浩然表姐出的三千块钱……
还有陈慕雪。
想起她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感激,依赖,还有……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如果她知道今晚的事,会怎么想?
大概会失望吧。会觉得他“学坏”了。
陈默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。
(可是……)
(我只是想活得更好一点。)
(有错吗?)
窗外,上海的不夜城依然灯火通明。那些霓虹照亮了许多人的梦,也照出了许多人的影子。
而陈默的影子,正在慢慢拉长,变形。
他自己还没察觉。
但改变,已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