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慕雪肩膀上的淤青终于褪成了淡黄色,像一片将散未散的阴云。右手能抬起来了,虽然写字久了还是会酸,但至少不再颤抖。日子重新回到轨道:上学,复习,周末去图书馆查资料,偶尔看看股市行情——谨慎了许多,只做长线。
十一月中的某个周二,她收到一个包裹。
是门卫大爷送来的,牛皮纸包装,方方正正,不重。寄件地址是上海,寄件人写的是“陈”。
她愣了一下,才想起可能是陈默。抱着包裹上楼时,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——期待,又有点不安。
拆开包装,里面是一幅卷起来的画,还有一封信。
她先展开画。是一幅水彩,画的是上海外滩的夜景。江面倒映着灯火,对岸的东方明珠塔刚亮起灯,天空是深紫色的,还留着一抹晚霞的余烬。画得不错,色彩运用比以前大胆,笔触也更自信了。
但陈慕雪盯着画看了很久,眉头慢慢皱起。
这幅画……太“漂亮”了。漂亮得近乎俗气。金色的灯火太过耀眼,紫色的天空太过浓艳,整个画面透着一种刻意的、讨好的美感。不像陈默以前的画——那些画也许技法青涩,但有种真诚的拙朴。
她放下画,拆开信。
信纸是画室发的速写本上撕下来的,字迹有些潦草:
慕雪:
上海一切都好。画室进度很快,老师说我进步很大。上周我们去了外滩写生,这幅画就是那时候画的。上海真的很繁华,晚上灯火通明,像永远不会睡觉的城市。
前几天李浩然——我室友,带我去看了上海的夜生活。和南城完全不一样。那里的人穿得很好看,说话很大声,好像什么都不在乎。我一开始不习惯,但后来觉得……也挺好的。人不能活得太紧,该放松的时候要放松。
对了,我卖了一幅画。三千块。是我来上海后画的第一幅肖像,李浩然的表姐很喜欢。钱我存起来了,想等你来上海后,请你吃顿好的。你说过想吃正宗的本帮菜,我打听过了,老饭店的不错,就是贵。
你在南城怎么样?感冒好了吗?高三很累吧,要注意身体。
快十二点了,画室还有人在画画。我也得去再练一会儿。上海见。
陈默
1999.11.15
信不长,陈慕雪却看了三遍。
每看一遍,心里的不安就加深一分。
“夜生活”、“穿得很好看”、“什么都不在乎”、“人不能活得太紧”……
这些话,不像陈默会说的。至少不像她认识的那个陈默——内向,敏感,对艺术有近乎虔诚的认真。
还有那三千块。一幅画卖三千,在1999年不是小数目。李浩然的表姐?做什么的?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钱买一个学生的习作?
太多问题,没有答案。
她把信折好,重新看向那幅画。外滩的灯火在纸上闪烁,华丽,耀眼,却透着一股空洞。
(上海……到底让他看到了什么?)
电话响了。是林晓琪。
“慕雪!明天下午要不要去书店?新到了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,咱们去抢!”
陈慕雪看着桌上的画和信,沉默了两秒:“……好。”
“那说定了!两点,新华书店门口见!”
挂了电话,陈慕雪把画重新卷起来,用丝带系好,放进书柜最上层。信也收进抽屉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南城的午后,阳光很好,楼下有老人在下棋,有孩子在追跑打闹。平凡,安静,和陈默描述的上海像是两个世界。
(也许……是我多心了。)
(他只是长大了,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。)
(这是好事。)
她这样告诉自己,但心里的那点不安,像一粒沙子,硌在那里,抹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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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,书店人很多。高三的学生和家长挤满了教辅区,空气里都是纸墨味和焦虑。
陈慕雪找到林晓琪时,她正抱着一摞书在排队结账。
“这么多?”陈慕雪惊讶。
“我妈让买的。”林晓琪苦着脸,“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理综……每科都要。我感觉高三还没开始,就已经要累死了。”
两人结完账,找了个奶茶店坐下。1999年的奶茶店还很少,这家是新开的,装修得很时髦,墙上贴着港台明星的海报。
“慕雪,你最近好像又瘦了。”林晓琪吸着奶茶,打量她,“是不是学习太拼了?”
“还好。”陈慕雪搅拌着杯里的珍珠,“可能就是高三压力大。”
“你可别把自己累垮了。”林晓琪认真地说,“咱们班就指望你冲清华北大了,你要是倒了,老班得哭死。”
陈慕雪笑了:“哪有那么夸张。”
聊了一会儿学习,林晓琪忽然压低声音:“诶,你听说了吗?张超回来了。”
陈慕雪手里的勺子顿了顿:“……回南城?”
“嗯,好像是他爸让他回来处理点事,顺便看看老师。”林晓琪说,“昨天我在校门口看见他了,开着一辆好帅的车,估计是他爸的。”
张超。陈慕雪想起暑假结束时那顿饭,想起他说“上海见”。原来他已经可以自己开车了,看来在上海适应得很好。
“他变了好多。”林晓琪继续说,“不是样子变了,是……气质变了。以前那种吊儿郎当的感觉没了,现在看起来挺稳重的。果然大学能改变人啊。”
陈慕雪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对了,”林晓琪想起什么,“他还问起你了。问我你是不是还在原来的地方住,最近怎么样。我说你挺好的,就是学习忙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慕雪,”林晓琪犹豫了一下,“你跟张超……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啊?朋友?”
陈慕雪看着杯里沉浮的珍珠,很久才说:“就是同学。”
“哦。”林晓琪应了一声,但眼神明显不信。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林晓琪说要去买文具,先走了。陈慕雪一个人留在奶茶店,看着窗外。
南城的街道,她太熟悉了。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回家。可此刻坐在这里,她忽然有种奇怪的陌生感——好像这一切,学校,朋友,高三,都离她很远。
她想起陈默信里写的上海。想起自己前世去过的上海。高楼,霓虹,匆忙的人群,永远在流动的欲望和机会。
那才是她应该去的地方。
也是陈默正在经历的地方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条短信,来自陌生号码:
“陈慕雪,我是张超。回南城了,想请你吃个饭,有时间吗?”
她盯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回复:
“最近忙,下次吧。”
几乎是立刻,回复来了:
“好。那你保重身体。有事随时找我,我号码不变。”
陈慕雪收起手机,喝完最后一口奶茶。珍珠很Q,奶茶很甜,但喝到嘴里,没什么味道。
她起身离开。
回家的路上,经过琴行。橱窗里的钢琴还在,今天换了一盆白色的菊花。她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
(现在不是弹琴的时候。)
(还有很多事要做。)
回到家,她翻开数学试卷。函数,导数,立体几何。数字和符号在纸上排列组合,严谨,确定,没有意外。
她喜欢数学的这种确定性。一加一等于二,函数求导有固定公式,证明题有标准解法。不像人心,不像感情,不像未来——那些东西,永远算不准。
做到第三题时,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陈默。
她接起来。
“慕雪?收到画了吗?”陈默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。
“收到了。”她说,“画得很好。”
“真的?你喜欢吗?”
“……喜欢。”陈慕雪顿了顿,“上海……怎么样?”
“特别棒!”陈默语速很快,“画室的老师都是美院毕业的,教的东西跟南城完全不一样。同学也厉害,有个北京来的,去年就考过央美了,差三分,今年又来……”
他滔滔不绝地讲着画室的事,讲老师怎么夸他,讲同学怎么竞争,讲上海怎么繁华。陈慕雪安静地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讲了十分钟,陈默忽然停住:“……我是不是话太多了?”
“没有。”陈慕雪说,“听起来你过得很好。”
“是挺好的。”陈默笑了,“就是……有时候会想南城。想画室,想……你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很轻,但陈慕雪听到了。
她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“慕雪,”陈默又说,“你一定要来上海。这里……机会很多。不只是学画,还有很多别的东西。我昨天跟李浩然去了一个画展,门票要一百,但值得。那些画,那些观念……南城永远看不到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你来了,我带你去。咱们一起看画展,一起逛美术馆,一起……”陈默顿了顿,“反正,上海特别好。”
“好。”陈慕雪说,“我会去的。”
又聊了几句,挂了。
陈慕雪放下手机,看着桌上的数学试卷。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,她盯着那个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起笔,继续做题。
函数求导,代入,计算。步骤清晰,答案准确。
但心里那个不安的声音,越来越清晰:
(陈默变了。)
(而我,好像……跟不上他的脚步了。)
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。她开了台灯,暖黄的光照亮书桌一角。
光里,数学试卷上的字迹工整清晰。
光外,房间的其他角落沉在阴影里。
就像她的心,一部分还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,另一部分,已经开始预见那些还未发生的、无法计算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