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,南城火车站。
陈慕雪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,看着列车时刻表上“上海-南城”那趟车显示“正点到达”。她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——是林晓琪硬塞给她的,说新上映的《花样年华》特别好看,让她一定约陈默去看。
(也许不该来。)
这个念头在陈慕雪心里盘旋。但她还是来了,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,围着红色围巾,像所有等待接站的人一样,仰头望着出站通道。
火车进站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。人群开始骚动,接站的人往前挤。陈慕雪退后半步,站到一根柱子旁。
然后她看见了他。
陈默穿着黑色呢子大衣——是她没见过的款式,剪裁合身,料子看起来不便宜。头发剪短了,梳得整齐,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眼。肩上背着画板包,手里还拉着一个行李箱,是那种带滑轮的,1999年在小城还不常见。
他走出闸机,环顾四周。看见陈慕雪时,眼睛亮了一下,朝她走来。
“慕雪!”他放下行李箱,很自然地张开手臂。
陈慕雪愣住了。这个拥抱的姿势……太自然了,自然得不像陈默。那个内向的、连递画笔都会小心翼翼的男孩,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大方的动作?
她迟疑了一秒,才上前半步,接受了这个拥抱。很轻,很快,陈默的手臂在她肩上拢了拢就松开了,但她还是闻到了陌生的香水味——淡淡的木质调,不像学生用的。
“等很久了吗?”陈默低头看她,笑容明亮。
“没有,刚到。”陈慕雪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“路上顺利吗?”
“还行,就是卧铺车厢有人打呼噜,没睡好。”陈默拉起行李箱,“走吧,外面冷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车站。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,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。陈慕雪偷偷打量陈默——他走路的样子变了,肩膀打开,脚步沉稳,不像以前那样微微含胸。说话时眼神很定,不再躲闪。
“上海……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特别好。”陈默回答得很快,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,“画室的老师都是从法国留学回来的,教的东西完全不一样。同学也厉害,有个杭州的女生,去年考国美专业课第一,今年来冲刺央美……”
他滔滔不绝地说着,语速比以前快,用词也更“洋气”。什么“构成感”、“视觉张力”、“当代性”,这些词陈慕雪都懂,但从陈默嘴里说出来,有种奇怪的违和感。
好像……他在表演一个“从上海回来的艺术生”。
“你呢?”陈默忽然转头问她,“高三很累吧?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还好。”陈慕雪说,“就是作业多。”
“别太拼了。”陈默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肩上——又一个以前不会做的动作,“身体最重要。我在上海看到很多人,为了考学把身体熬垮了,不值得。”
他的手很暖,隔着羽绒服也能感觉到温度。陈慕雪身体僵了一下,但没躲开。
“对了,我给你带了礼物。”陈默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“在城隍庙买的。”
盒子里是一条丝巾,真丝的,印着水墨荷花图案。很精致,也很贵——陈慕雪一眼就能判断,这至少要好几百。
“太贵重了……”她说。
“不贵不贵。”陈默摆摆手,“我卖画赚了点钱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值得好的。”
这句话,前几天张超也说过。但陈默说出来,语气不一样——更自信,更像一种宣告。
陈慕雪收下丝巾,道了谢。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“寒假有什么计划?”陈默问。
“复习,做题,准备一模。”陈慕雪说,“你呢?”
“画画,准备作品集。画室老师说我现在的水平,校考问题不大,但想拿好名次还得拼。”陈默说着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李浩然——我室友,他家在上海开画廊的,说年后有个青年艺术家联展,可以让我放两幅画试试。”
“那很好啊。”陈慕雪说。
“是好机会。”陈默点头,“但参展要交费,一幅画五百,两幅一千。还得自己装裱、运输……又是一笔钱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很平常,但陈慕雪听出了潜台词——他在计算成本,在权衡投入产出。这不是坏事,但放在陈默身上,放在艺术这件事上,有点……刺耳。
前世她也是这么计算的。计算画材成本,计算培训费用,计算时间投入,最后得出结论:艺术养不活自己,放弃吧。
现在陈默也在计算。
(是我教他的吗?)
(是我告诉他,要现实,要规划,要考虑未来……)
她忽然感到一阵迷茫。她想要的,到底是让陈默坚持梦想,还是让他走上一条“成功”的路?这两者,真的能兼得吗?
走到公交站,等车的人很多。陈默很自然地站到陈慕雪外侧,为她挡住人群的推挤。
“慕雪,”他忽然低声说,“等我考上中国美院,等我以后在上海站稳脚跟……我们一起在上海生活,好吗?”
这话问得很轻,但很认真。陈慕雪抬头看他,冬日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,那张脸和她前世很像,但又那么不同。
“你现在想这些……太早了吧。”她说。
“不早。”陈默摇头,“人总要有个目标。我的目标就是——考上美院,成为真正的画家,然后……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:“然后给你好的生活。”
陈慕雪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不是心动,是……预警。
前世,她也曾对初恋女友说过类似的话:“等我成功了,就娶你。”
现在,同样的话,从同样的人嘴里说出来。
只是说出的话却那么遥远。
“车来了。”陈慕雪别开视线。
公交车上很挤,两人站着,随着车厢摇晃。陈默一手拉着吊环,一手虚环在陈慕雪身后,防止她摔倒。
这个保护姿势很体贴,但陈慕雪却觉得不自在。她想起前世——他的上司也是这么做的,对女人体贴周到,但那只是手段,不是真心。
(我在想什么?)
(他还是个孩子,只是去上海学了几个月,变了些……)
(我不该用前世的眼光看他。)
她努力说服自己,但心里的不安像墨滴进清水,慢慢晕开。
---
陈默的家还是老样子。狭窄的客厅,陈旧的家具,墙上的奖状。陈母在厨房忙活,听见声音探出头:“默默回来了?慕雪也来了?快坐快坐!”
陈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,看见陈默,点点头:“瘦了。”
“上海吃得贵,省着点。”陈默把行李箱放倒,开始往外拿东西——给父亲的烟,给母亲的围巾,还有一些上海特产。
陈母擦着手出来,看见那些东西,眼睛都红了:“花这些钱干什么……你自己留着用啊。”
“没事,妈,我卖画赚了钱。”陈默说得轻描淡写。
但陈慕雪看见,陈父翻报纸的手顿了顿。
午饭很丰盛,都是陈默爱吃的菜。陈母不停地给他夹菜,问他在上海吃得好不好,住得惯不惯。陈默一一回答,语气温和,但总有种……距离感。
好像他已经不属于这个家了,只是回来做客。
吃完饭,陈默说要带陈慕雪去画室看看。陈母让他多穿点,他笑着应了,但出门时只穿了那件呢子大衣。
“不冷吗?”陈慕雪问。
“习惯了,上海比这冷。”陈默说,“而且这件大衣保暖很好,羊绒的。”
他说得很随意,但陈慕雪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——我在用好的东西了,我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画室还是那个老房子,一个冬天没人来,灰尘味很重。陈默推开窗通风,阳光照进来,照亮空气里飞舞的尘埃。
“这里一点没变。”他环顾四周,语气有些感慨。
陈慕雪走到画架前,上面还蒙着布。她掀开布,看见下面是一幅未完成的画——是她的肖像,暑假时陈默开始画的,只打了底稿。
画里的她,眼神安静,嘴角微弯,像在沉思,又像在期待。
“这张……”陈默走过来,“等我完成它。用在上海学到的新技法,一定会更好看。”
他说“好看”,不是“传神”,不是“深刻”。陈慕雪看着画稿,忽然想起陈默寄来的那幅外滩夜景——漂亮,但空洞。
“陈默,”她轻声问,“你觉得……什么是好画?”
陈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怎么问这么深奥的问题?”
“就是想问问。”
陈默想了想,说:“好画就是……能打动人的画吧。能让人愿意看,愿意买,愿意挂在家里。”
很现实的答案。没错,但……太现实了。
“那你以前说的呢?”陈慕雪看着他,“你说画画是为了表达内心,是为了记录看到的、感受到的世界。”
陈默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。然后他笑了,笑容有点不自然:“那都是孩子话。人总要长大的,总要面对现实。艺术是艺术,但艺术也要吃饭。”
他说着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:“慕雪,你知道吗?在上海,我见过太多有才华的人,但因为没钱,因为不懂经营自己,最后只能放弃。我不想那样。”
“所以你开始卖画,开始交际,开始……”陈慕雪没说完。
“开始变得现实。”陈默接过话,转过身,眼神很平静,“这没什么不好。你教我的,要规划未来,要考虑实际。我现在就在这么做。”
是我教的。陈慕雪想。是我告诉他,要成功,要改变命运。
但现在,看着他眼里的平静,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。
那种平静,不是看透世事的淡然,而是……妥协。是提前接受了某些规则,并决定在其中游刃有余。
“慕雪,”陈默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,“你放心,我不会变成那种唯利是图的商人。我只是……想让我们以后过得好一点。”
他的手很暖,但陈慕雪的手很凉。
我们。他说“我们”。
前世,他也说过“我们”。对初恋女友,对合作伙伴,对他认为“有用”的人。
最后,“我们”都变成了“我”和“你”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陈慕雪抽回手,“下午还要做卷子。”
“……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你刚回来,好好休息。”
陈默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困惑,但很快恢复如常:“那……明天我去找你?一起看电影?我请你。”
陈慕雪想起口袋里的电影票。两张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走出画室时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把她和陈默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交叠,又分开。
像某种预兆。
陈慕雪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,身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,正在以她预料之外的速度,走向一个她既期待又恐惧的未来。
而她,亲手推动了这个进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