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回南城的第五天,接到了李浩然的电话。
当时他正在家里整理上海带回来的画稿,手机在桌上震动,屏幕上跳着“李浩然”三个字。陈默嘴角不自觉地扬起——大概是来约年后回上海的时间,或者又有什么新的“机会”。
他接起来,语气轻快:“浩然,什么事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传来李浩然有些含糊的声音:“陈默啊……那个,画展的事,出了点问题。”
陈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:“什么问题?”
“就……我表姐那边,画廊的档期临时调整了。”李浩然语速很快,像在背诵台词,“青年艺术家联展可能要推到下半年。你那两幅画……暂时用不上了。”
客厅很安静,窗外的风声都听得见。陈默握着手机,指节发白:“推到下半年?那校考前的曝光机会不就……”
“哎呀,机会多得是!”李浩然打断他,“下半年还有别的展。而且你专心准备校考嘛,等考上美院,机会更多。”
话听起来没错,但陈默听出了里面的敷衍。他想起离开上海前,李浩然拍着胸脯说“包在我身上”的样子,想起刘哥递名片时说的“有画随时找我”。
“浩然,”他尽量让声音平静,“是不是……出了什么事?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更久。
“……陈默,我就直说了吧。”李浩然终于开口,语气变了,变得疏远,“刘哥那边,出了点状况。他上周被请去‘喝茶’了,生意上的事,你懂的。他那个圈子现在人人自危,谁还敢碰艺术投资?”
陈默的心脏往下沉。
“那……我的画呢?你说有人想买的那些……”
“都黄了。”李浩然说得干脆,“陈默,你别怪我说话难听。你在上海这几个月,是不是觉得自己挺有天赋,挺受欢迎的?”
陈默没说话。
“我告诉你,那些‘欢迎’,那些‘机会’,百分之八十是因为刘哥的面子。”李浩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,“剩下百分之二十,是因为你确实会画两笔。但上海会画画的人多了去了,凭什么轮到你?”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陈默摊开的画稿上。那些他引以为豪的习作,此刻看起来突然变得廉价、稚嫩。
“浩然,我们不是朋友吗?”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有点哑。
“朋友?”李浩然笑了,“陈默,朋友是互相有用的。你能给我什么?带我认识南城的老板?还是帮我搞定什么资源?”
这话太直白,像一记耳光。
“不过你放心,”李浩然的语气又缓和了些,“画室这边我还是会照应你的。毕竟同学一场。但其他的……你就别想了。好好准备校考,考上美院再说吧。”
电话挂了。
忙音在耳边嘟嘟作响。陈默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,手机贴在耳边,像一尊凝固的雕塑。
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。一分,两分,三分。
然后他猛地站起来,把手机摔在沙发上。手机弹起来,掉在地上,屏幕裂了。
“怎么了?”陈母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陈默弯腰捡起手机,屏幕已经黑了,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,“手滑了。”
他走回房间,关上门。背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上海五个月,像一场梦。
梦里他出入高档场所,认识“有用”的人,听到各种承诺和赞美。梦里他以为自己真的不一样了,以为靠才华和“交际”,就能在上海立足。
现在梦醒了。
他什么都不是。只是一个从小城来的、会画点画的穷学生。刘哥的“赏识”,李浩然的“友谊”,那些画廊的“机会”,都是空中楼阁。风一吹,就散了。
(我到底在得意什么?)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曾经以为能画出未来。现在才知道,未来不是画出来的,是拼出来的,是算计出来的,是……用别的东西换来的。
什么“艺术家”,什么“才华”,都是自欺欺人。
没有钱,没有背景,没有关系网,你什么都不是。
这个认知像冰水浇头,让他浑身发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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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陈默去找陈慕雪。
他站在小洋楼门口,按门铃时手在抖。不是冷,是别的东西。
陈慕雪开门时,穿着家居服,头发随意挽着,手里还拿着笔。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陈默?怎么来了?”
“能……进去说吗?”陈默问,声音很低。
陈慕雪侧身让他进来。屋里很暖和,有淡淡的茶香和墨香。书桌上摊着试卷和笔记,台灯还亮着。
“坐。”陈慕雪给他倒了杯热水,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。”
陈默捧着水杯,热度透过玻璃传到掌心,但他还是觉得冷。他低着头,看着杯子里升起的热气,很久没说话。
“陈默?”陈慕雪在他对面坐下,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上海那边……”陈默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画展黄了。李浩然说,之前那些机会,都是因为刘哥的面子。现在刘哥出事了,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说得很慢,很艰难,像在承认某种耻辱。
陈慕雪安静地听着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惊讶,没有同情,只是……了然。
“你早就知道会这样,对吗?”陈默忽然抬头看她,“你知道那些所谓的‘机会’不靠谱,知道那些人不可靠,对吗?”
陈慕雪没否认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陈默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“为什么不拦着我?看我像个傻子一样沾沾自喜,很有意思吗?”
这话说得很冲,带着怨气。但陈慕雪没生气。
“我拦得住吗?”她轻声问,“你当时听得进去吗?”
陈默愣住了。
是啊,他听不进去。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上海的繁华,是人脉,是机会,是“未来”。陈慕雪说过让他脚踏实地,说过艺术需要沉淀,他嘴上应着,心里根本没当回事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低下头,肩膀垮下来,“我不是怪你……我只是……难受。”
客厅里很安静。窗外的天色阴沉,像是要下雪。
“陈默,”陈慕雪开口,“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去上海吗?”
“考美院。”
“还有呢?”
陈默沉默。还有……想成功,想出人头地,想不再被人看不起。
“你太着急了。”陈慕雪说,“艺术这条路,急不得。你今天认识一个人,明天就想靠他卖画;今天学个新技法,明天就想一鸣惊人。哪有那么容易?”
她说得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针,扎在陈默心上。
“我知道你压力大,知道你想快点证明自己。”陈慕雪看着他,“但有些东西,需要时间。你的才华,你的天赋,这些都在。但你得给它时间成长,得让它经历打磨,而不是急着把它变现。”
变现。这个词刺痛了陈默。他在上海,不就是在做这件事吗?把艺术变现,把才华变现,把人际关系变现。
“那我……现在该怎么办?”他问,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陈慕雪站起来,走到书柜前,抽出一本画册。是她之前买的,梵高的画册,很厚,精装。
“给你。”她把画册递给他。
陈默接过,翻开。是《向日葵》,浓烈的黄色,几乎要灼伤眼睛。
“梵高一生卖出去几幅画?”陈慕雪问。
“……一两幅吧。”
“但他停笔了吗?”
陈默没说话。
“艺术不是生意,至少不完全是。”陈慕雪坐回他对面,“如果你只想着怎么卖画,怎么出名,怎么赚钱,那你永远成不了真正的画家。顶多是个……画匠。”
画匠。这个词比“商人”更刺耳。
陈默捧着画册,看着那些疯狂的、燃烧的笔触。梵高在精神病院里画的星空,在穷困潦倒时画的向日葵,在没人理解时画的麦田。
那是艺术。纯粹的,不掺杂质的艺术。
而他呢?他在画什么?讨好买家的肖像?迎合市场的风景?
“我……好像走错路了。”他喃喃。
“现在回头还来得及。”陈慕雪说,“离校考还有三个月。这三个月,什么都别想,专心画画。画你想画的,而不是别人想买的。”
陈默抬起头,看着陈慕雪。她坐在那里,眼神清澈,语气坚定。像一盏灯,在迷雾里亮着。
他突然意识到,这几个月,他一直在追逐上海的霓虹,却忘了回头看这盏一直在他身边的灯。
“慕雪,”他轻声说,“如果没有你……我可能早就迷失了。”
陈慕雪笑了,笑容很淡:“是你自己选的路。我只是……提醒你方向。”
窗外的雪开始下了。细细的,碎碎的,像盐粒洒在空中。
陈默把画册抱在怀里,像抱着某种救赎。
“我会好好画的。”他说,“不会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。”
陈慕雪点点头:“嗯。”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聊了些别的。陈默的情绪慢慢平复,眼神重新变得清澈。他谈起画室里学到的真正有用的技巧,谈起对明年校考的规划,谈起想画的题材——不再是“什么好卖”,而是“什么想表达”。
陈慕雪听着,偶尔给点建议。气氛很融洽,像回到了半年前。
走的时候,雪已经下大了。陈默站在门口,回头看她。
“慕雪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陈慕雪说,“好好画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他转身走进雪里。雪花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头发上,很快融化了。
陈慕雪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。
她知道,此刻的陈默是真诚的。他是真的想回头,真的想重新做一个纯粹的画者。
但她更知道——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。
上海的繁华,他见识过了。人脉的利益,他体验过了。那种靠交际就能获得认可的感觉,像毒品,尝过一次,就忘不掉。
现在他受挫了,失落了,所以想回到“初心”。
但等校考成功了呢?等考上美院了呢?等再次面对那些诱惑呢?
他会怎么选?
陈慕雪不知道答案。
她关上门,回到书桌前。摊开的笔记本上,是她昨晚写的一段话:
“人可以被拯救一时,但拯救不了一世。”
“尤其是当那个人,骨子里就渴望那些你试图让他远离的东西。”
她盯着这段话,看了很久。
然后拿起笔,在下面加了一句:
“但我还是会拉他。”
“哪怕知道最后可能被拖下水。”
“因为……”
笔尖停顿,墨水晕开一个小点。
她没写完。
因为什么?
因为他是陈默?因为他是前世的自己?因为某种说不清的、宿命般的责任感?
还是因为……别的什么?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南城裹上素白,一切污浊都被暂时掩盖。
但雪总会化的。
化了之后,该在的,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