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下学期开学前三天,雪停了。
南城裹在一层干净的白色里,阳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细碎的光。陈默背着画板走进老画室时,陈慕雪已经在那儿了。她正弯腰擦拭窗台上的灰尘,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“来了?”她没回头,继续擦。
“嗯。”陈默放下画板,脱下羽绒服挂在椅背上。画室里烧着煤炉,很暖和,空气里有松节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——是他熟悉的味道。
这半个月,他几乎每天都来画室。从早到晚,画画,看书,偶尔和陈慕雪聊几句。上海那些事像一场褪色的梦,偶尔还会在夜里冒出来刺痛他,但白天握着画笔时,心是静的。
陈慕雪擦完窗台,直起身,转头看他:“明天就开学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她走到煤炉边烤手,“感觉昨天才刚转学过来,现在就要高三下学期了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在炉火的光里显得很柔和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。这半年多,她好像长高了一点,但更瘦了。高三的压力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——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偶尔会不自觉地皱眉。
“慕雪,”他忽然说,“你累不累?”
陈慕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觉得……你好像一直在照顾我,照顾别人,但很少照顾自己。”陈默说得很认真,“高三这么累,你还每天来画室陪我。”
“陪你也是放松。”陈慕雪说,“总比一直做题强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煤炉里的炭噼啪作响,窗外有麻雀在雪地上跳。
“陈默,”陈慕雪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们做个时间胶囊吧。”
“时间胶囊?”
“嗯。把想对未来的自己说的话写下来,封存起来,约定一个时间打开。”陈慕雪转过头看他,“二十二年,怎么样?到你四十岁那年,我们打开它。”
陈默愣住了:“二十二年?为什么这么久?”
“因为……”陈慕雪看着窗外的雪,“因为四十岁是个特别的年纪。那时候,人生该经历的差不多都经历了,该看清的也该看清了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但陈默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疼了一下。
“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。”他脱口而出,“二十二年后,我们也才四十岁和三十九岁。”
陈慕雪笑了,笑容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:“世事难料。所以……趁现在还记得初心,写下来吧。等到四十岁再看,我们有没有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重。陈默看着她,忽然想起上海那些事——他差点就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说,“怎么写?”
陈慕雪从包里拿出两个牛皮纸信封,两支笔,两张信纸。很简单的装备,但她的动作很郑重。
“一人一张,写下对四十岁的自己的期望、承诺,或者想说的话。”她把纸笔推给他,“写好后装进信封,封好,我们找个地方埋起来。”
“埋哪儿?”
“画室后院那棵老槐树下。”陈慕雪说,“那棵树我查过了,至少能再活五十年。”
陈默接过纸笔。信纸是普通的横线纸,笔也是普通的圆珠笔。但握着它们,他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沉重。
二十二年。2021年。那时候他四十岁,应该已经成为画家很多年了。可能功成名就,可能默默无闻。可能在上海,可能在别处。
而陈慕雪……她三十九岁,应该已经在金融行业站稳脚跟。或者做了别的选择。
他们会是什么关系?
朋友?恋人?还是……已经走散了?
“开始写吧。”陈慕雪已经铺开信纸,背对着他,“写完了互相不看,直接装信封。”
陈默点点头,转过身,面向墙壁。
笔尖悬在纸上,很久没落下。
要对四十岁的自己说什么?
要承诺什么?期望什么?
他想起这半年——从认识陈慕雪开始,她带他走出自卑,鼓励他画画,帮他规划未来,在他迷失时拉他回来。她像一盏灯,一直在他前方亮着。
然后他想起上海。想起那些虚伪的赞美,那些功利的“机会”,那些把他当工具的人。也想起自己的虚荣,自己的急功近利,自己的愚蠢。
最后他想起陈慕雪刚才的话:“等到四十岁再看,我们有没有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。”
笔尖落下。
他写得很慢,很认真。每一个字都用力,像要刻进纸里。
写完后,他检查了一遍,然后小心地把信纸折好,装进信封。信封口涂上胶水,粘牢,又在封口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——是陈慕雪教他的,说太阳代表希望。
“我写好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也好了。”陈慕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两人同时转身。手里都拿着一个封好的信封。
陈慕雪的信封很平整,封口粘得很仔细,上面什么都没写。陈默的信封上画着那个小太阳。
“走吧。”陈慕雪站起来,“去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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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院的雪还没化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老槐树在院子角落,光秃的枝桠伸向天空,像一幅水墨画。
陈慕雪从墙角拿来一把小铲子——是之前种花用的。她蹲下,在槐树下选了个位置,开始挖。
雪下面是冻土,很难挖。陈默接过铲子:“我来。”
他力气大些,很快挖出一个小坑。深约一尺,不大,刚好能放下两个信封。
“放进去吧。”陈慕雪说。
两人蹲在坑边。陈默先把自己的信封放进去,画着太阳的那面朝上。陈慕雪看了那个小太阳一眼,然后把自己的信封放在旁边。
两个牛皮纸信封,并排躺在冻土里。像两个秘密,两个承诺,两个未知的未来。
“要说什么吗?”陈默问。
陈慕雪想了想,轻声说:“希望四十岁的我们,打开这个胶囊时,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。”
“不会后悔的。”陈默说,“我一定会实现写下的承诺。”
陈慕雪看了他一眼,眼神很复杂。然后她点点头:“嗯。”
陈默开始填土。一铲,两铲,土慢慢盖住信封。最后他用脚把土踩实,又在上面撒了一层雪,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区别。
“好了。”他直起身,“2021年的今天,我们一起来挖。”
“如果……到时候我们不在一个地方呢?”陈慕雪问。
“那就约好时间,一起回来。”陈默说,“不管在哪,都回来。”
陈慕雪看着那个被雪覆盖的小土包,很久没说话。
风吹过,槐树枝轻轻摇晃。阳光照在雪地上,白得刺眼。
“陈默,”她忽然问,“你写了什么?能告诉我大概吗?”
陈默犹豫了一下。他本来想保密的,但看着她的眼睛,还是说了:“我写……要成为真正的画家。要办个人画展。要……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
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,但很坚定。
陈慕雪的眼眶突然红了。她迅速别过脸,但陈默还是看见了。
“你怎么了?”他有些慌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陈慕雪摇摇头,声音有点哑,“就是……有点感动。”
她转回脸时,已经恢复了平静,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湿意。
“那你呢?”陈默问,“你写了什么?”
陈慕雪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陈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写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写给四十岁的你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不是写给自己?”他问。
“也是写给自己。”陈慕雪说,“但主要是写给你。等二十二年后……你再看吧。”
她说得很模糊,但眼神里有种陈默看不懂的悲伤。那种悲伤太深,太重,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女该有的。
“慕雪,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你是不是……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陈慕雪的手很凉。她任他握着,没有抽开。
“每个人都有秘密。”她轻声说,“有些秘密,现在不能说。但二十二年后……也许就能说了。”
这话像谜语。陈默还想问,但陈慕雪已经抽回手,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回去吧,外面冷。”
陈默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看树下那个被雪覆盖的土包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好像刚才埋下的不只是两封信,还有别的什么东西。
某种沉重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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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画室,陈慕雪开始收拾东西。她把画笔一支支洗干净,把颜料盖好,把画稿整理整齐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陈默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“慕雪,我会考上中国美院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然后我会好好学,成为真正的画家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我毕业了,我们就在上海生活。我画画,你做你喜欢的事。我们会很好的。”
他说得很认真,像在发誓。
陈慕雪停下手里的动作,转身看着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含着泪。
“陈默,”她说,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
“我会记住的。”
“还有,”她顿了顿,“无论将来发生什么,无论你变成什么样……都要记得,1998年秋天,那个在图书馆第一次和你说话的陈慕雪,是真心希望你好。”
这话说得太正式,太像告别。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你怎么了?怎么突然说这些?”
“没什么。”陈慕雪笑了,笑容很淡,“就是高三了,马上要各奔东西,有点感慨。”
她继续收拾东西。陈默站在那儿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有些话,现在问不出来。有些答案,要等时间来给。
收拾完,两人锁了画室的门。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的,绵绵的。
“开学后我可能没时间常来了。”陈慕雪说,“一模,二模,三模……会很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说,“你专心学习。我会自己画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站在画室门口,雪落在他们肩头。
“陈默,”陈慕雪最后说,“2021年,一定要来挖那个时间胶囊。”
“一定。”
“哪怕……那时候我们已经不在一起了,也要来。”
陈默的心又疼了一下:“我们不会分开的。”
陈慕雪没接话。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花。雪花在她掌心很快融化,变成一滴水。
“雪化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然后她转身,走进雪里。
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雪越下越大。他回头看了看画室后院的方向,那棵老槐树在雪幕中若隐若现。
树下埋着两个信封。
一个画着太阳。
一个什么都没写。
一个写着对未来的承诺。
一个写着……只有二十二年后才能揭晓的秘密。
陈默站了很久,直到肩头积了一层雪。
然后他也转身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,一深一浅,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。
像某种预兆。
而此刻,他们都不知道,二十二年后打开那个时间胶囊时,会是怎样的光景。
陈慕雪写的那封信,要等到2021年,才会被四十岁的陈默颤抖着展开。
信上只有两句话:
“给2021年的陈默:如果那时你身边已没有我,请偶尔想起1998年画室里,那个让你心动的幻影。还有,记得去做胃镜。”
那是她用尽全部勇气写下的,对另一个时空的、四十岁的自己最后的温柔提醒。
也是对这个时空的、十八岁的陈默,最深最痛的告别预言。
但此刻,雪还在下。
时间还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