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八日，上海。
清晨的空气中还带着春寒，中国美术学院上海校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上千名考生背着画板、提着工具箱，脸上混杂着紧张、期待和疲惫。队伍缓缓移动，像一条彩色的河，流向那扇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大门。
陈默站在队伍中段，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外套，背上是他用了三年的画板包。包里装着他最好的画笔——陈慕雪送的那支德国笔在最里层，用绒布仔细包着。手腕上的银表在晨光中泛着微光，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，提醒他保持节奏。
他看起来和周围许多焦虑的考生不同。眼神很静，站姿很稳，呼吸均匀。这半年，他经历了太多——从自卑到膨胀，从迷失到回归。此刻站在这里，心里反而异常平静。
（就像慕雪说的：把该做的做好，剩下的交给时间。）
他想起出发前夜，陈慕雪来画室找他。她没多说什么，只是检查了他的证件和画具，然后把一包薄荷糖塞进他口袋：“紧张的时候含一颗。”
很简单的举动，但陈默知道，那是她特有的关心方式——不煽情，不啰嗦，用最实际的方式表达支持。
队伍又往前挪了几米。前面两个女生在小声讨论：
“听说今年要考创意素描，完全没准备啊……”
“别说了，我速写最弱，要是考动态速写就完了。”
陈默安静地听着，没有加入讨论。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——扎实的造型基础，稳定的心理素质，还有这半年在画室地狱式训练出来的应试能力。创意？他不怕。在上海那几个月，他见过太多“创意”，也明白了真正的创意不是哗众取宠，而是有根基的表达。
“同学，”旁边忽然有人碰了碰他，“能借支铅笔吗？我的忘带了。”
是个女生。声音很好听，带点上海口音的软糯。陈默转头，看见一张清秀的脸——眼睛很大，皮肤很白，扎着高马尾，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，背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专业画板包。
她看起来不太紧张，眼神里甚至有点好奇的打量。
“给。”陈默从笔袋里抽出一支削好的2B铅笔递过去。
“谢谢。”女生接过，笑了笑，“我叫许薇薇，上海本地的。你从哪儿来？”
“南城。”
“南城？没听说过诶。”许薇薇眨眨眼，“不过你看起来挺淡定的，不像第一次考。”
“第一次考美院，但不是第一次来上海。”陈默说得很简单。
许薇薇还想说什么，队伍开始快速前进了。考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向校门，两人的对话被打断。
进考场前，陈默最后看了一眼手机——还是那个摔坏的，屏幕黑着。他想起该给陈慕雪发个短信报平安，但算了，等考完吧。
考场很大，是美院的标准画室。高高的天花板，北向的天窗，一排排画架整齐排列。陈默找到自己的位置，13号，靠窗。光线很好。
监考老师宣读考场纪律时，陈默已经把画纸固定好，颜料挤好，画笔按顺序摆开。他看了眼窗外——上海的春天，梧桐树刚冒出嫩芽，天空是淡淡的蓝。
（慕雪现在在干什么？）
（应该在上课吧。高三的第三节课，是数学还是英语？）
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暖，也让他更专注。他要考好，要考上，要兑现那些没说出口的承诺。
第一场是素描，考题出乎意料地简单：静物写生。一组石膏几何体，一个陶罐，两个苹果。但简单往往最难——要在基础的题目中展现功底和个性。
陈默没有急着动笔。他看了三分钟，观察光影，分析结构，在心里预演步骤。然后才拿起铅笔，从整体构图开始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周围的考生有的下笔飞快，有的迟疑不决，有的已经开始擦改。陈默像没听见，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。手腕上的表嘀嗒嘀嗒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两个半小时，他完成了。不是最快，但质量很高——造型精准，明暗层次丰富，陶罐的质感、苹果的光泽都表现得恰到好处。最重要的是，整幅画有一种沉稳的气质，不张扬，但耐看。
交卷时，监考老师多看了他的画一眼。
中场休息一小时。考生们涌出考场，有的兴奋地讨论，有的垂头丧气，有的抓紧时间吃干粮。陈默找了个安静的角落，从包里拿出水壶和面包——是陈母早上塞给他的，说外面的东西贵。
刚吃两口，那个借铅笔的女生又出现了。
“嘿，南城的同学。”许薇薇端着杯热豆浆走过来，“考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陈默说。
“谦虚。”许薇薇在他旁边坐下，“我刚才看见你的画了，交卷时路过——画得真好。你是哪个画室出来的？”
“南城本地的画室。”
“本地画室能教出这水平？”许薇薇有点惊讶，“我是上海‘艺先锋’的，我们那儿最好的画室，但我觉得你基本功比我扎实。”
陈默没接话，继续吃面包。
许薇薇也不介意他的冷淡，自顾自地说：“下午考色彩，我色彩最弱了。看你素描这么好，色彩应该也不错吧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真是惜字如金。”许薇薇笑了，“不过我喜欢你这样——不像有些男生，稍微画得好点就恨不得全世界知道。”
这话让陈默想起了上海时的自己。那时候，他是不是也那样？
“对了，”许薇薇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如果你考上美院，打算住校还是租房？我家在附近有套小房子，本来是我爸给我准备的，但我妈非要我住校。你要是需要，可以便宜租给你。”
这提议来得太突然。陈默看着她，女生眼睛亮晶晶的，笑容坦荡，不像是有什么企图，更像是一种……习惯性的友善。上海本地小康家庭的孩子，大概从小就习惯这样随手帮助别人，或者随手建立人脉。
“谢谢，不用了。”陈默说，“如果考上，我会住校。”
“住校多不方便啊。”许薇薇说，“不过也是，第一年住校能认识更多人。那我们说不定会成为同学呢——我觉得你一定能考上。”
她说得很笃定，好像已经看到了结果。
陈默没说话。他想起陈慕雪——她从来不会这样轻易下判断。她总是说“尽人事，听天命”，总是提醒他不要盲目自信。
下午的色彩考试，题目是“春天的记忆”。开放性题目，难倒了不少人——太抽象，不好把握。
陈默看着白纸，想了很久。
春天。记忆。
他想起南城的春天，想起画室窗外的香樟树发出新芽，想起和陈慕雪一起在图书馆看书时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头发上的光晕。想起她说话时微微上翘的嘴角，想起她教他调色时的认真侧脸。
然后他拿起笔。
不是写实的风景，也不是抽象的概念。他画了一扇窗——是老画室那扇木框窗。窗外是朦胧的新绿，窗台上放着一支画笔，笔尖沾着未干的颜料，是淡淡的、像初芽一样的黄绿色。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，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整幅画的色调很柔和，很温暖。没有炫技，没有刻意的“创意”，但有一种沉静的诗意。
画完最后一笔时，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。陈默放下笔，静静看着自己的画。
（慕雪，你会喜欢吗？）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这幅画里有他想说的一切——关于春天，关于记忆，关于……她。
交卷时，许薇薇正好排在他后面。看见他的画，她轻轻“哇”了一声。
“你画的……不是考题要求的那种。”她小声说，“但我觉得，老师会喜欢的。”
陈默没回头，只是把画交上去。
走出考场时，天已经快黑了。三月的上海傍晚，风还是凉的。陈默站在美院校门口，看着涌出的人群——有的在欢呼，有的在哭泣，有的在打电话报喜或诉苦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走到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。
投币，拨号。是陈慕雪家的号码。
响了三声，接起来了。
“喂？”是她的声音，有点喘，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。
“是我。”陈默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：“考完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陈默实话实说，“尽力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慕雪的声音柔和下来，“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明天下午的火车。”
“我去车站接你。”
“不用，你高三忙……”
“我去接你。”陈慕雪重复，语气很坚持。
陈默心里一暖：“……好。”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电话亭外，上海的夜景开始亮起，霓虹闪烁，车流如织。但电话这头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，和千里之外南城的安静。
“陈默，”陈慕雪忽然说，“不管结果如何，你都做得很好。”
这话很简单，但陈默的眼眶忽然热了。这半年，他听过很多赞美——老师的，同学的，上海那些人的。但只有这句话，让他想哭。
“嗯。”他哑声应道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挂了电话，陈默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。玻璃上反射出他的脸——十八岁，有些疲惫，但眼神很亮。
走出电话亭时，有人叫住他。
“陈默！”
是许薇薇。她背着画板包跑过来，脸颊微红：“我就说看你眼熟——你是不是去年在‘新锐画室’待过？我在那儿见过你！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新锐画室，是他在上海时待过的画室。
“可能吧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是了！”许薇薇很兴奋，“怪不得我觉得你眼熟。那时候你在画室挺低调的，但我记得你——你是李浩然的舍友对吧。”
提到李浩然的名字，陈默的表情淡了淡。
许薇薇察觉到了，立刻转移话题：“你明天还在这儿吗？我们几个考生约了去外滩写生，放松一下，一起来吗？”
“不了，我明天回南城。”
“哦……”许薇薇有些失望，但很快又笑起来，“那开学见！我觉得我们一定会成为同学的！”
她说完，挥挥手，跑向等在不远处的几个朋友。那群人看起来都是上海本地的考生，衣着光鲜，谈笑风生。
陈默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想起陈慕雪——她从来不会这样热情洋溢地邀请别人，也不会这样自信地预判未来。她总是安静的，沉稳的，像深秋的湖水。
但许薇薇这样的女孩，也许才是正常的十八岁。热情，开朗，对未来充满无理由的乐观。
而他，好像已经过了那个阶段。
或者说，他身边有陈慕雪那样的人，让他提前长大了。
陈默背起画板，朝地铁站走去。
上海的夜风拂面，带来黄浦江潮湿的气息。远处，东方明珠塔亮着璀璨的灯，像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梦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美院的校门。那扇门，可能会为他打开一个新的世界。
而那个世界里，会有许薇薇这样的同学，会有更多的机会和挑战，也会有……离陈慕雪更远的地理距离。
但他想，没关系。
只要心里那盏灯还亮着，他就不会迷路。
列车南下的时刻表在脑海中浮现。明天，他就要回到南城，回到那个有她的城市。
而校考的结果，要等一个月后才公布。
这一个月，他会继续画画，继续努力，继续……等待。
等待一个未来。
也等待一个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