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九日下午四点二十分,南城火车站。
陈慕雪站在出站口的铁栏杆外,手里提着个保温袋。她提前半小时就到了,选了个靠柱子的位置,既能看清所有出站的人,又不会被人流挤到。
保温袋里是她中午回家做的三明治——全麦面包,煎蛋,生菜,还有两片火腿。她知道陈默坐火车舍不得买盒饭,肯定又是啃面包凑合。还带了一保温杯的热奶茶。
四点二十五分,广播响起:“上海方向开来的K527次列车已经到达南城站……”
人群开始骚动。接站的人往前挤,伸长脖子张望。陈慕雪没动,只是静静站着,眼睛盯着闸机口。
第一批旅客涌出来了。拖着行李箱的,背着大包的,抱着孩子的。然后是第二批,第三批。
陈慕雪在第四批人里看见了陈默。
他走在人群中,背着那个熟悉的画板包,手里拎着个小行李袋。头发有些乱,脸上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,但眼睛很亮——看见她时,那双眼明显地亮了一下。
陈慕雪的心轻轻一松。她举起手,朝他挥了挥。
陈默加快脚步穿过人群,走到她面前。
“等很久了?”他问,声音有点哑。
“没有。”陈慕雪把保温袋递过去,“饿了吧?先吃点东西。”
陈默接过袋子,打开一看,愣住了。三明治用油纸包得好好的,奶茶还烫手。
“车上……其实吃了点。”他说,但手已经拿起三明治。
“火车上的东西不好吃。”陈慕雪看着他啃三明治的样子,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又涌上来,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她伸手,很自然地把他肩上滑落的画板包带子扶正。动作很轻。
陈默嚼着三明治,含糊地说:“谢谢。”
“考得怎么样?”陈慕雪问,但语气很随意,不像追问,更像闲聊。
“……应该还行。”陈默咽下食物,“素描稳,色彩……不知道老师会不会喜欢。”
“你画的什么?”
陈默顿了顿:“春天的记忆。我画了……画室的窗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看着地面,耳根有点红。陈慕雪看在眼里,心里明白那幅画大概和她有关,但她没点破。
“画室那扇窗确实很好。”她只是说,“光线,构图,都适合入画。”
很专业的评价,避开了所有私人情绪。陈默抬起头看她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期待——期待她说点别的,又怕她说破。
陈慕雪假装没看见,从他手里拿过空了的保温杯盖子,拧开壶盖,倒出奶茶:“喝点热的。”
奶茶很甜,热气腾腾的。陈默喝了一大口,舒服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陈慕雪把保温袋收拾好,“先送你回家,你爸妈肯定等着了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车站。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着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陈默走在陈慕雪外侧,很自然地帮她挡开行人和自行车——这是他遇见陈慕雪后养成的习惯,一种不自觉的、带着点成熟意味的体贴。
陈慕雪注意到了,但没说什么。她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些,配合着他的节奏。
“上海……怎么样?”她问,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。
“还是老样子。”陈默说,“美院那边环境很好,考生很多,全国各地都有。”
“有遇到什么人吗?”
陈默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陈慕雪察觉到了。
“就……考场里坐我旁边的,一个上海女生,叫许薇薇。”他说得很快,“她忘了带铅笔,我借了她一支。”
“哦。”陈慕雪应了一声,没继续问。
但陈默自己接着说下去:“她是上海本地画室的,家里条件好像不错。挺开朗的,话很多。”
“开朗点好。”陈慕雪说,“你太闷了,该多交些开朗的朋友。”
这话说得很自然,陈默侧头看她,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,但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,表情无波无澜。
他心里忽然有点失落,又有点庆幸。失落于她的不在意,庆幸于她的信任。
“她还说……如果考上美院,她家有房子可以租。”陈默又说,像在试探什么。
“那挺好。”陈慕雪点点头,“上海房租贵,能便宜点是好事。不过第一年住校也好,能多认识同学。”
又是这样。永远在为他考虑,永远理性,永远……像个长辈在给建议。
陈默不说话了。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。
路过一家文具店时,陈慕雪忽然停下:“你颜料是不是快用完了?进去看看。”
“不用,我还有……”
“看看。”陈慕雪已经推门进去了。
店里很安静,货架上摆着各种画材。陈慕雪轻车熟路地走到颜料区,拿起一盒24色水彩——是陈默常用的牌子,但比他平时买的质量好一个档次。
“这个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太贵了……”陈默看见价签,三百八,够他买四盒普通颜料了。
“校考完了还要准备高考,文化课也得抓。”陈慕雪像是没听见他的话,自顾自地说,“好颜料用着顺手,能节省时间。”
她把颜料放进购物篮,又去挑了速写本、炭笔、定画液。每一样都选最好的,每一样都贵得让陈默心疼。
“慕雪,真的不用……”
“就当是提前庆祝。”陈慕雪回头看他,笑了笑,“我觉得你能考上。”
她说得那么笃定,好像已经看见了录取通知书。陈默看着她眼里的信任,那些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了。
最后结账,八百六十块。陈慕雪从钱包里数出九张一百的,收银员找零时,她把零钱塞回钱包,拎起装满画材的袋子。
“走吧。”
陈默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个子不高,身材纤细,但提着那么重的袋子,背挺得很直。走路时马尾轻轻晃动,发梢在阳光下泛着暖棕色的光。
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、复杂的情绪——感激,依赖,还有种说不清的……愧疚。他知道她对他好,好到近乎溺爱。但他回报了什么?除了那幅不知道能不能考上的画,什么都没有。
“慕雪,”他追上一步,从她手里接过袋子,“我来提。”
陈慕雪没坚持,松了手。袋子很沉,陈默提着也觉得重,但她刚才提着走了那么久,一声没吭。
“累吗?”他问。
“不累。”陈慕雪说,“你坐火车才累。回家早点休息,别熬夜画画了。”
又是这样。永远在关心他。
走到陈默家楼下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楼道里飘出各家各户的饭菜香。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陈默说,“你回去还得做饭。”
“嗯。”陈慕雪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,“这个给你。”
“又是什么?”
“薄荷糖。你说考试时含一颗能静心,我多买了几盒。”
陈默接过盒子,塑料壳还带着她的体温。他握在手里,很久没说话。
“慕雪,”他忽然说,“你为什么……对我这么好?”
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。这话他已经问过不知道多少遍了。
但陈慕雪没笑。她看着他,眼神很温柔,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。
“因为你想变好。”她说得很简单,“而我想看到你变好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没有别的理由,没有复杂的心计。只是纯粹地希望他好。
陈默的眼眶突然热了。他低下头,怕她看见。
“快上去吧。”陈慕雪拍拍他的肩,“你爸妈该等急了。”
“……那你呢?”
“我回家,还有两张卷子没做。”
“我送你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陈慕雪笑了,“几步路而已。快上去。”
她推了推他,动作很轻,但很坚持。
陈默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楼道。到二楼时,他从窗户往下看——陈慕雪还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他。见他回头,她挥了挥手。
他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她转身,慢慢走进暮色里。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陈默站在窗前,很久没动。手里的薄荷糖盒子硌着掌心,画材袋子沉甸甸地挂在手腕上。
所有这些,都是她给的。关心,支持,信任,还有那些他不敢细想的、更深的东西。
他有什么?
只有一颗还没完全成熟的心,和一腔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抱负。
(我要变得更好。)
(要配得上她这样的对待。)
这个念头,在这一刻无比清晰。
但有些好,是配不上的。有些给予,是无底线的。而习惯了被溺爱的人,最终会忘记感恩,只会索取。
就像前世,他习惯了李悦的付出,最后在她离开时,只记得她的“抛弃”,不记得她的好。
人性如此。得到太多,反而不懂珍惜。
此刻的陈默还不懂。他只是握着那盒薄荷糖,心里充满了温暖的决心。
而陈慕雪走在回家的路上,夜色渐浓,路灯次第亮起。
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但她停不下来。
就像前世,她明明知道继续熬夜加班会拖垮身体,但还是停不下来。明明知道有些事不值得,但还是放不下。
有些人的爱,就是这样。无底线,无保留,近乎自毁。
她抬头,看着南城狭小的夜空。几颗星星隐约可见,微弱,但坚持亮着。
就像她对他的好。微弱,但坚持。
哪怕知道最后可能是徒劳。
哪怕知道,那个被她这样爱着的人,有朝一日可能会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她还是停不下来。
这就是她的宿命。
也是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