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过完,六月就来了。
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三十变成二十,从二十变成十,最后停在“3”上,像悬在头顶的钟摆,谁也不敢抬头看。
南城的夏天总是来得很急。梧桐叶从嫩绿变成深绿,知了从零星几声变成铺天盖地的嘶鸣。高三教室里,电风扇吱呀呀地转着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,搅动着空气里浓稠的焦虑。
陈慕雪的生活重新回到轨道。
早上五点半起床,背英语单词。六点四十出门,在学校门口买两个包子——一个当早餐,一个留到课间。上午四节课,下午四节课,晚自习到九点半。回家后还有两张理综卷子,做完通常已经十一点半。
她不再去证券营业厅。账户里的四十五万安静地躺在几个银行里,等她高考后处理。她也不再陪陈默画画——画室暂时关了,他要准备文化课。陈默的校考成绩出了,全国第十七名。但校考成绩是张入场券,不是录取通知书。他需要在六月证明,自己不只画得好,文化课也足够迈进那扇门。
每周五晚上,他会发一条短信,简短得像电报:
“数学模拟考了98,老师说能稳住。”
“英语还是弱,在背单词。”
“我妈说等你考完,一定要来家里吃饭。”
陈慕雪每条都回。也是短短几个字:“数学稳住就行。”“英语多背范文。”“好。”
礼貌,克制,隔着安全距离。
但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,陈慕雪桌上都会多一瓶冰红茶。瓶身贴着便利贴,画着小小的太阳。
陈慕雪没问是谁放的。她只是拧开瓶盖,喝一口,然后继续做题。
她知道是谁。
她也知道,这是陈默在复习间隙、挤出五分钟休息时间跑来放的。他自己也在这个闷热的六月里,为着那个目标拼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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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四日,距离高考还有三天。
学校给高三放了温书假。陈慕雪没回家,她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窗外的蝉鸣震耳欲聋。
林晓琪在收拾抽屉,把两年攒下的草稿纸一本本塞进书包。她抬起头,眼睛有些红。
“慕雪,”她忽然说,“我们会考上吧?”
陈慕雪转头看她。
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女孩,此刻脸上是不加掩饰的不安。她不是尖子生,模考在本科线边缘徘徊,一本是奢望,二本也要看运气。
“会的。”陈慕雪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慕雪想了想。她当然知道——她知道未来二十年会发生什么,知道哪些行业会崛起,知道房价会涨到哪里。但她不知道林晓琪的高考分数,不知道这个女孩会走进哪所大学的校门。
可她依然说:“因为你努力了。”
林晓琪看着她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慕雪,”她哽咽着,“你有时候……真的不像十七岁。”
陈慕雪递给她一张纸巾,没说话。
林晓琪擦完眼泪,忽然笑了:“但这是好事。你这么稳,我们看着你,就觉得没那么怕了。”
她顿了顿,小声说:“陈默肯定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陈慕雪的笔停了。
窗外蝉声如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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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七日,高考。
南城一中的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,家长比学生还多。有人捧着保温杯,有人拿着扇子,有人举着“沉着应考”的标语。空气里是风油精和防晒霜混合的味道,还有化不开的紧张。
陈慕雪没让任何人送。
她背着装文具的透明袋,独自穿过人群。校门口的值班老师检查准考证,她低头报考场号,声音很稳。
“理科三考场,二楼。”
她走进教学楼时,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陈默也在某个考场里。也许在文科楼的四层,也许在另一栋教学楼。他应该也背着那个用了三年的透明文具袋,袋里装着他削好的2B铅笔、橡皮、准考证——还有她送的那支德国进口画笔,明明用不上,却非要带着。
(好好考。)
(你值得那张录取通知书。)
上午语文,下午数学。她答得很顺。前世那些应试技巧还在,这辈子两年苦读也不是白费的。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,像蝉鸣,像倒计时牌翻动的声响,像这两年七百多个日夜的呼吸。
考完数学出来,天已经黄昏了。
校门口依然人山人海,她没在人群里看见陈默。
(他在另一个考场。)
(也许还没出来。)
她买了个面包,站在树荫下吃完。然后独自走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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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八日下午五点,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彻整座城市。
陈慕雪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阳光还是那样烈,蝉还是那样吵。但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她走出考场,走过长长的走廊,走下楼梯,走出校门。
人潮如海,有人在拥抱,有人在哭,有人在把准考证撕成碎片扔向天空。那些碎片在夕阳里飞舞,像白色的蝴蝶,像落了一地的槐花。
她在人群里张望。
然后她看见了他。
陈默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,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。他的头发比考前长了些,刘海有点遮眼睛,但眼神很亮。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,瓶身贴着便利贴——画着两个小小的太阳。
他看见她,笑了。
她穿过人潮,走向他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,“英语作文写了三段,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只做了一半。但老师说美院的分数线没那么高,应该……能过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陈慕雪看见他握着冰红茶的手指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你校考第十七名。”她说,“文化课过线就行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像在给自己打气,“应该能过。”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带着六月特有的温热和草木香。
“你呢?”他问,“考得怎么样?”
“正常发挥。”她说,“应该没问题。”
陈默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把冰红茶递给她,瓶身上的便利贴被他的掌心焐热了。
她接过来,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
甜。凉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?”
“你之前说考完要去吃那家本帮菜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攒了点钱,够请你一顿。”
陈慕雪看着他。十八岁的少年站在夕阳里,眉眼舒展,肩背挺直。他不再是那个躲在画室角落、不敢让任何人看自己画稿的自卑男孩。他也不再是那个在上海迷失、急于证明自己的虚荣少年。
他长成了她期待的样子——沉稳,专注,有目标,有底气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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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家本帮菜开在南城新区,装修得雅致,价格比普通饭馆贵一截。陈默翻开菜单时,陈慕雪看见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“要不换一家?”她问。
“不用。”他很快说,“说好请你吃这家的。”
他点了红烧肉、糖醋小排、清炒时蔬,还有两份米饭。点完把菜单还给服务员,手指在桌沿轻轻搓着——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。
菜上得很快。红烧肉色泽红亮,肥瘦相间;糖醋小排炸得酥脆,酱汁浓稠。陈默自己没怎么吃,一直在给她夹菜。
“你吃你的。”陈慕雪说。
“我吃着呢。”他嘴上应着,筷子又夹了一块小排放进她碗里。
陈慕雪低头吃饭,没说话。
灯光下,她看见他手腕上还戴着那块银表——她送的那块。表带有些磨损了,表盘擦得很亮。他应该是每天都戴,每天都擦。
“陈默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志愿填了?”
他点点头:“第一志愿中国美院,第二志愿南城艺术学院。”顿了顿,“应该用不上第二志愿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平静,不是自负,是这半年来踏踏实实努力后的底气。
“那上海那边……”陈慕雪顿了顿,“开学前有什么安排?”
“学校有新生夏令营,八月中旬开始。”陈默看着她,“你呢?什么时候去上海?”
“如果考上的话,应该是九月初。”
“那到时候……”他话说一半,又咽回去。
陈慕雪知道他想说什么。想说到时候一起去,说到时候还能见面,说到时候……
她没接话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停留了几秒,然后陈默又笑了。
“没事,反正都在上海。”他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,低头吃起来。
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在安慰自己。
陈慕雪看着他低垂的眼睫,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着。
(他从来不逼我。)
(不问我要答案,不要求承诺,不让我为难。)
(只是在那里,一直等着。)
她深吸一口气,把这股情绪压下去。
窗外暮色四合,路灯次第亮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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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南城的夏夜有风,带着白天余留的温热和草木的湿气。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,不远不近,偶尔手臂轻轻碰一下,又各自移开。
路过那家琴行时,陈慕雪停下脚步。
橱窗里的白色钢琴还在,琴盖上摆着一盆绿萝。灯光从店内透出来,照着黑白分明的琴键。
“你想弹吗?”陈默问。
陈慕雪摇摇头:“太晚了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站在橱窗前,看着那架钢琴。
“慕雪,”他忽然说,“你以前说过,小时候学过钢琴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来为什么没学了?”
陈慕雪沉默了一会儿。前世的事,很多她不想提。但此刻站在这里,看着灯光下的琴键,那段记忆忽然变得清晰。
“因为贵。”她说,“考级费、课时费、买琴的钱。家里拿不出。”
陈默转头看她,有些疑惑。陈慕雪的家境很好,怎么会买不起钢琴?但他没问,只当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。
她没看他,只是看着那架钢琴。
“后来那架二手钢琴卖掉的时候,我哭了一整夜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再后来,就忘了自己会弹。”
陈默沉默了很久。
“等以后……”他开口,又停住。
陈慕雪等着他说完。
“等以后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我送你一架钢琴。”
陈慕雪转头看他。
灯光照在他侧脸上,他的眼神很认真,像在许诺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不是现在。”他继续说,“等我毕业,等我工作,等我……能自己赚钱。到时候送你一架钢琴,好的那种。”
陈慕雪看着他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她想说“不用”,想说“你不需要为任何人做这些”。
但她说不出口。
因为她知道,他不是在讨好她。他只是……想对她好。
用一种他力所能及的、笨拙的、郑重的方式。
“……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陈默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,像怕惊散这一刻的光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夜风轻柔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并排着,偶尔交叠。
路过那棵老槐树时,陈默忽然停下。
“慕雪,”他说,“等开学前,我们去画室看看吧。”
陈慕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老画室在夜色里静默着,窗户没有亮灯。后院那棵槐树已经开花了,白色的槐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落了满地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他们站在树下,谁也没说话。
槐花的香气淡淡的,若有若无。
二十二年后,这里还会有一棵槐树。树下还埋着两个信封。
那是另一个夏天的故事了。
而此刻,六月刚刚过去。
未来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