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慕雪是被阳光晒醒的。
不是闹钟,不是电话,不是隔壁装修的电钻——是光。是毫无顾忌的夏日阳光,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正正好好撒在她的脸上。
她眯着眼睛坐起来,看了眼床头柜。
六点半。
(六点半该出门了。包子铺六点四十会排长队。早自习七点二十开始,英语听力雷打不动,迟到的要在走廊站一节课……)
她条件反射地掀开被子,脚已经探向拖鞋。
然后她顿住了。
(高考……考完了。)
拖鞋老老实实待在她脚边。她低头看着那双浅灰色的家居拖鞋,看了足足十秒。
脑子里空空的,像一台连续运转了五百多天的电扇突然被拔掉电源,嗡鸣声还在,但扇叶已经不动了。
她坐回床边。
三分钟后,她又躺了回去。
枕头很软,被子很薄,阳光暖烘烘地罩着脚踝。她把被子拉过头顶,蜷成一团。
(再睡十分钟。)
(不,二十分钟。)
(要不……睡到自然醒?)
重生以来她从来没“自然醒”过。
这个念头让她莫名心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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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次睁眼时,手机屏幕亮着三条未读消息。
林晓琪:慕雪!!!起床没!!!今天出来逛街啊!!!!!(是林晓琪的风格)
周婷:我和晓琪在新华书店门口碰头,你来吗?
赵欣:我终于不用补课了!我终于重获自由了!慕雪你快来!!
陈慕雪盯着屏幕,慢吞吞地打字:
陈慕雪:几点?
几乎是秒回。
林晓琪:十点!!!还有四十分钟!!!你快点收拾!!
林晓琪:穿好看点!!!高考完要有仪式感!!!
林晓琪:不许穿校服!!
陈慕雪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高考前夜随手套上的旧T恤,洗到发白的领口,裤腿有点短的家居睡裤。
她已经穿校服穿了两年。
除了校服之外的衣服……
她拉开衣柜,对着里面寥寥几件常服发了半分钟的呆。
最后挑了条淡蓝色的连衣裙。去年买的,吊牌还没拆,当时觉得太“少女”了,一直没勇气穿。
(反正高考都考完了。)
(丢脸就丢脸吧。)
她缓慢切笨拙的摸索着,好不容易穿上,一股怪异的感觉又传上心头。
(这就是穿裙子的感觉吗?真怪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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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点零五分,陈慕雪出现在新华书店门口。
林晓琪看见她的第一眼,奶茶差点喷出来。
“慕雪!!!你穿裙子了!!!”
陈慕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:“很怪?”
“不不不不怪!”林晓琪冲上来挽住她胳膊,“是太好看了!你看周婷和赵欣,眼珠子都瞪圆了!”
周婷点头:“我认识你两年,第一次见你穿裙子。”
赵欣更直接,掏出手机:“别动,我拍一张发给老班,她肯定不敢相信这是年级第七。”
陈慕雪伸手去挡镜头,耳根有点热:“别拍了……”
“不行不行,这张光线绝了!”赵欣举着手机躲闪,“林晓琪你帮我拦着她!”
四个女生在书店门口笑闹成一团,引来路人侧目。
最后陈慕雪妥协了,条件是赵欣不能乱发。
“放心,”赵欣把手机收进包里,“这是绝版珍藏,我要留着自己舔屏。”
陈慕雪: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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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城的商业街不长,从头走到尾也就二十分钟。但对于四个刚冲出牢笼的高三女生来说,这条街简直是全世界最值得探索的疆域。
街角的一家精品店。
林晓琪在耳饰区挑了一个小时,把每一对耳钉都试戴了一遍,最后买了三对——她说这是“对过去十八年朴素生活的报复性消费”。周婷在文具区流连忘返,明明高考都结束了,她还是买了一整套水彩笔。赵欣抱着一只等身大的毛绒考拉不肯撒手,被标价二百三十块劝退,最后买了个钥匙扣安慰自己。
陈慕雪什么都没买。
不是没有喜欢的。是逛着逛着,她发现自己不知道“想要什么”。
三年了,她所有消费都只有一个标准:有用。
资料书,有用。画具,有用。股票,有用。房产,有用。
她忘了“喜欢”是一种什么感觉。
赵欣抱着一堆战利品凑过来:“慕雪,你没看中的?”
陈慕雪摇摇头。
赵欣盯着她看了三秒,忽然抓起一只发卡戴在她头上:“试试这个!”
发卡是草莓形状的,红底白点,土得有点可爱。
陈慕雪对着镜子,沉默了。
林晓琪凑过来:“好看!显白!”
周婷点头:“挺适合你的。”
陈慕雪看着镜子里自己头顶那颗硕大的草莓,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:
“……那就买吧。”
付钱的时候她还在想:我真的会戴吗?
但结完账走出店门,草莓发卡依然稳稳别在她发间。
林晓琪偷偷拍了张照片,存进“绝版珍藏”文件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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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她们去了一家新开的港式茶餐厅。
蛋挞,丝袜奶茶,菠萝油,咖喱鱼蛋。四个女生把菜单上看起来好吃的全点了一遍,堆了满满一桌。
林晓琪举着奶茶杯:“来,庆祝高考结束——干杯!”
“干杯!”
玻璃杯碰撞,叮当作响。
陈慕雪喝了一口奶茶。
甜。太甜了。糖不要钱吗?
但她又喝了一口。
窗外阳光正烈,茶餐厅的冷气开得很足,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。林晓琪在讲她妈给她报的旅行团,周婷在盘算暑假要追哪几部剧,赵欣在给那只毛绒考拉钥匙扣起名字。
“考拉不能是考拉,太普通了。它应该有个人名。”
“叫周婷?”
“滚。”
陈慕雪听着她们拌嘴,慢慢嚼着菠萝油。
黄油在温热的面包里融化,甜咸交织,口感酥软。
(原来吃饭可以这么慢。)
(原来什么都不用想的感觉……是这样的。)
她意识到,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“放松”。
不是因为接下来有计划所以短暂休整。不是为下一阶段冲刺蓄力。就是纯粹地、没有目的地……待着。
她放下叉子,靠向椅背。
林晓琪看了她一眼,忽然压低声音:“慕雪,你是不是困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靠那么舒服?”
“……椅子软。”
林晓琪眨眨眼,没戳穿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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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活动是抓娃娃。
南城商场一楼新开了家娃娃机店,霓虹灯闪得眼花缭乱,音乐声震耳欲聋。林晓琪换了一百个游戏币,信誓旦旦要把那只粉红猪带回家。
二十分钟后,粉红猪还在橱窗里朝她微笑。
“我不信了!”林晓琪又投了两个币,“它今天必须跟我走!”
周婷在旁边支招:“你等它掉下来的时候再按,有延迟的。”
“我按了!它不掉!”
“你要对准,爪子下去的时候要正好在重心上。”
“什么是重心?它就是只猪!它的重心在哪里!”
陈慕雪看着她们围着机器叽叽喳喳,忽然想起前世的某个画面。
四十岁的某个周末,她路过商场的娃娃机店,看见一个父亲带着女儿在抓娃娃。父亲很笨拙,投了十几个币才抓到一只小兔子。小女孩抱着兔子开心得蹦起来,说“爸爸好厉害”。
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
没有特别难过,也没有特别羡慕。
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过过这样的日子。
小时候没钱。长大了没时间。老了没机会。
她一辈子都在追赶,却忘了生活本身是什么样子。
“慕雪!你来试试!”林晓琪把剩下的游戏币塞进她手里,“我放弃了,这家店的机器肯定有问题!”
陈慕雪看着手心里那几枚硬币。
她没用过娃娃机。前世没用过,今生也没用过。
她走到那台困住粉红猪的机器前,投币,摇杆,对准,按爪。
爪子落下,准确无误地抓住粉红猪的肚子。
——提起来。
——晃了一下。
——松开了。
粉红猪掉回原处,甚至滚得更远了。
“啊——”林晓琪发出一声哀嚎。
陈慕雪看着自己的手。
(奇怪。)
(明明对准了。)
她又投了两个币。
第二次,粉红猪被提起来一厘米,又掉了。
第三次,卡在洞口边缘,摇摇欲坠,最后被隔壁机器震下来的娃娃砸回了原位。
林晓琪已经开始捶墙了。
陈慕雪投了第四次。
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想。爪子落下去,抓住,提起,移动——
粉红猪从洞口滑落,咚的一声掉进出物口。
三个女生同时尖叫起来。
“抓到了抓到了!!”
“慕雪你是天才!!”
“呜呜呜它终于愿意跟我回家了!!”
陈慕雪弯腰从出口取出那只粉红猪,塞进林晓琪怀里。
林晓琪抱着猪,眼睛亮晶晶的: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
陈慕雪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可能因为它觉得你太可怜了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赵欣笑得直不起腰。
周婷在旁边补刀:“猪都比你心软。”
林晓琪作势要打人,粉红猪被她抡成流星锤,四个人笑闹着跑出娃娃机店。
陈慕雪跑在最后,裙摆扬起小小的弧度,发间那颗草莓在霓虹灯下一闪一闪。
(原来抓娃娃是这样的感觉。)
(不成功就想再试一次。成功了就想再抓一个。)
(有点像人生。)
(又不太像。)
她弯起嘴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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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她们在街角分开。
林晓琪抱着粉红猪回家,周婷拎着一袋子水彩笔,赵欣的考拉钥匙扣挂上了书包拉链。
“明天还出来玩吗?”林晓琪问。
“来!”赵欣举手。
“我也来。”周婷点头。
三人齐刷刷看向陈慕雪。
陈慕雪张了张嘴。
明天?她还没想过明天的事。两年了,她从来不敢想“明天”。
但此刻站在夕阳里,看着三个女孩期待的眼神,她忽然觉得——
想一下也没关系。
“来!”她说。
林晓琪笑起来,眼睛弯成月牙:“那说好了!明天十点,老地方!”
她们各自转身,走向不同的方向。
陈慕雪一个人慢慢往回走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裙摆在晚风里轻轻晃动。头顶的草莓发卡卡得很稳,一下午都没掉。
她走得很慢。
慢到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慢到能看清每一片从梧桐树上飘落的叶子,慢到意识到——
原来她今天笑过很多次。
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,不是达成目标后欣慰的笑。
是真的、从喉咙里溢出来的、控制不住的笑。
她停下脚步,站在一棵梧桐树下。
风从街尾吹来,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夏天的余温。
她抬起手,摸了摸头上的草莓发卡。
(好像有点傻。)
(但是……)
(好像也不错。)
她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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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小洋楼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陈慕雪推开门,屋里还是老样子。书桌上摊着高考前没做完的卷子,笔帽没盖,草稿纸上还有她写的半道解析几何。
她走过去,把卷子合上,笔帽盖好,草稿纸摞进废纸堆。
然后她打开衣柜,把那条淡蓝色连衣裙挂回去。
在合上衣柜门前,她犹豫了一下。
草莓发卡还别在头发上。
她把它取下来,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。
最后她拉开抽屉,把它放进去。
不是收起来不戴了。
是明天还要戴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是林晓琪发来的照片——下午在娃娃机店,她抓粉红猪时抓拍的。
照片里的她微微弯腰,眼神专注,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,发间的草莓发卡在霓虹灯下闪闪发亮。
林晓琪:绝版珍藏又更新了!
陈慕雪:删掉。
林晓琪:不删!这张你笑得好开心!
林晓琪:原来你也会笑成这样啊。
陈慕雪盯着那句“原来你也会笑成这样”,很久没动。
然后她按下保存,把照片放进私密相册。
窗外暮色四合。
南城的夏天,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