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结束后的第七天,陈慕雪发现自己居然已经适应了“无所事事”的生活。
这一周,她睡了十年来最多的觉,吃了十年来最多的垃圾食品,拍了十年来最多的无用照片。林晓琪的相册里塞满了她的表情包——咬着奶茶吸管的、被娃娃机气得皱眉的、在KTV被迫唱歌时生无可恋的。
赵欣说:“慕雪,你终于像个活人了。”
她当时正往嘴里塞第二块炸鸡,闻言愣了一下:“我以前不像吗?”
“不像。”赵欣认真摇头,“你以前像个……精密仪器。现在像个会死机的精密仪器。”
陈慕雪想了想,觉得这个评价还挺准确。
今天是周六。林晓琪被拖去参加亲戚婚礼,周婷回乡下看外婆,赵欣在家看剧。陈慕雪难得一个人在家,躺在沙发上发呆。
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。阳光把地板晒得发烫,空气里飘着隔壁楼传来的炒菜香。
她盯着天花板,开始思考今天要干什么。
(睡午觉?)
(把《经济学原理》看完?)
(……好像都不太想。)
手机震了一下。
陈默:在家吗?
陈慕雪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两秒。
陈慕雪:在。
陈默:能出来吗?有点事想请教你。
她看着“请教”那两个字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陈慕雪:半小时后,新华书店门口的奶茶店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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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到的时候,陈慕雪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。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,头发扎成马尾,发尾别着那颗草莓发卡——这一周她几乎天天戴,已经戴出感情了。
他推门进去,风铃叮当响。
陈慕雪抬起头,看见他,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柔软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默在她对面坐下,把背包放在旁边,“等很久了?”
“刚到。”她把菜单推过去,“喝什么?”
“和你一样。”
陈慕雪朝柜台喊了声:“一杯四季春,多糖。”
等奶茶的间隙,两人都没说话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桌面上切出明暗交界线。空调吹出的冷气裹着茶香,在空气里缓缓流转。
一周没见了。
高考后各回各家,各找各妈。陈默被父母拉着走亲访友,陈慕雪被林晓琪她们拖去扫街。明明在同一个城市,却像隔着什么。
现在坐在一起,陈慕雪才发现——她其实有点想他。
不是那种浓烈的、汹涌的想念。是淡淡的,像茶里那几分若有若无的甜。
“你刚才说有事请教,”她开口,“什么事?”
陈默放下奶茶杯,表情认真起来。
“你之前炒股,”他说,“能教我吗?”
陈慕雪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突然想学这个?”
陈默犹豫了一下,还是实话实说:“我妈厂里快半年没发工资了,我爸身体不好,药钱每月要花好几百。美院那边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学费虽然不高,但画材、生活费、住宿费,加起来也不少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陈述天气预报。但陈慕雪听得出,这些话他大概想了很久,斟酌了很久,才决定说出来。
“我不想什么都靠你。”他看着她,“我想自己学着赚钱。”
陈慕雪沉默了。
她想起前世。二十岁的陈默也曾这样,为了凑学费和生活费去兼职,发过传单、端过盘子。后来他工作了,赚到钱了,却再也没说过“不想靠别人”这种话。
现在他说了。
在这个还没被现实打磨过的十八岁。
“……好。”她说,“我带你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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证券营业厅还是老样子。
大门敞开着,混着烟味和汗味。大屏幕上的数字红红绿绿,闪烁不休。中老年股民们或坐或站,有人紧盯着屏幕,有人扎堆交流“内幕消息”,有人趴在桌上打瞌睡。
陈默站在门口,有些发愣。
“这里……就是炒股的地方?”
“嗯。”陈慕雪轻车熟路地往里走,“跟紧我。”
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,示意陈默坐下。然后从包里拿出笔记本——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本,是一个新的空白本子,封皮是深蓝色的。
“炒股的第一步,”她在第一页写下日期,“不是买股票,是开账户。”
账户很快便开好。
陈默掏出自己的笔,准备记。
“第二步学什么?”
“学怎么看盘。”陈慕雪指着大屏幕,“学什么时候该买,什么时候该卖。学这些公司是做什么的,为什么有的涨有的跌。学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学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。”
陈默安静下来。他看着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,像看着另一种语言。
“这些,”他问,“你都是怎么学会的?”
陈慕雪没有回答。
她怎么学会的?前世四十年的摸爬滚打,被裁员时对着股市账户发呆,慢慢琢磨出来的。重生后带着记忆,才知道哪些是坑,哪些是机会。
但这些不能说。
“看书。”她简单说,“多看书就知道了。”
陈默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接下来的一小时,陈慕雪给他讲了最基础的东西:K线图、成交量、市盈率、什么是白马股什么是垃圾股。她讲得很慢,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语言。
陈默听得很认真,笔记记得密密麻麻。偶尔提问,问题都在点子上。
“所以这只股票,”他指着大屏幕上的一只科技股,“虽然现在涨得很快,但市盈率已经很高了,风险很大?”
“对。”
“那这只呢?”他又指了另一只消费股,“涨得不快,但一直很稳。”
“白马股。适合长期持有。”
陈默在本子上记下这两个字,又画了个圈。
陈慕雪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忽然有些恍惚。
(他学得真快。)
她收回视线,正要继续讲,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那身影从大屏幕前经过,穿着花衬衫,光头,左脸颊有一道疤。
陈慕雪的心脏猛地收紧。
她下意识攥住了陈默的袖口。
“怎么了?”陈默察觉到她的异样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她松开手,声音很轻,“认错人了。”
那光头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他们。他走到另一个中年男人身边,递了根烟,两人攀谈起来,很快消失在人群里。
陈慕雪盯着那背影,直到它彻底看不见。
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瞬间的冰凉。
“慕雪?”陈默看着她,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……有点热。”她站起来,“我去买瓶水。”
“我去。”
“你坐着。”她按住他的肩,“把刚才那几只股票的代码记下来,等我回来说。”
她转身走向门口的冰柜。脚步稳,呼吸也稳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手在抖。
(他在这里。)
(那个光头,那个巷子,那个晚上。)
(他还在南城。)
她站在冰柜前,手搭在玻璃门上,半天没拉开。
冷气从缝隙里丝丝渗出,扑在她脸上。
(冷静。)
(已经过去了。)
(他现在不认识你,你也认不全他的脸。)
(只是碰巧遇见,不会再有事的。)
她深吸一口气,拉开冰柜,拿了两瓶矿泉水。
转身时,她看见陈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。
“你……”
“那个人你认识?”陈默问。
他问得很轻,但眼神很定。不是好奇,是确认。
陈慕雪没回答。
“他是不是……”陈默顿了顿,“欺负过你?”
这个问题太直接。直接到陈慕雪不知道该怎么否认。
“不是欺负。”她最终说,“是抢劫。”
空气静了几秒。
“什么时候?”陈默的声音很低,压着某种情绪。
“上学期。”陈慕雪平静地说,“已经报过案了,没什么结果。”
她说完,绕过他往回走。
没走几步,手腕被人握住了。
不是那种强硬的、用力的握。是轻轻的,像怕弄疼她。
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
“那天……你是一个人?”
陈慕雪的脚步停住了。
她背对着他,没回头。
“……嗯。”
沉默。
营业厅的嘈杂声像被抽真空,只剩下大屏幕翻页的沙沙声。
然后她感觉手腕上的力道加重了一点。
不是疼。是另一种感觉。
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。
“以后,”陈默说,“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却像锤子砸进她心里。
她转过头。
少年站在冰柜投下的冷光里,眉眼压得很低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在生气——不是对她,是对那个她独自面对过的、漆黑的夜晚。
“陈默,”她开口,“这事已经过去了。”
“我没过去。”他说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:
“你的事,我过不去。”
陈慕雪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那些她独自扛了七个月的恐惧,那些她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,在这一刻,被他一句话撬开了缝。
不是疼。
是有什么东西,正从那道缝里慢慢流出来。
“水要化了。”她最终说。
陈默低头,看见她手里的矿泉水瓶,瓶身上凝满了水珠。
他松开她的手腕。
两人回到角落的座位上,谁都没再提刚才的事。
陈慕雪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
水是冰的,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
她垂着眼睛,把瓶盖拧回去,又拧开,又拧回去。
陈默在旁边翻开笔记本,开始默写刚才记下的股票代码。
他的字比刚认识时工整多了。一笔一划,用力压进纸里。
“陈默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刚才那几个人,”她顿了顿,“已经过去了。”
陈默没抬头,笔尖也没停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打断她,“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管你的事。”
他停笔,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但喜欢一个人,不就是会忍不住管她的事吗?”
这话说得很平静,像在陈述某个物理定律。
陈慕雪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,在里面对视了整整三秒。
然后她移开视线,盯着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。
“市盈率,”她说,“还没讲完。”
陈默笑了笑,没追问。
“嗯。”他拿起笔,“继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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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两人从营业厅出来。
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,影子拉得很长。陈默走在她旁边,手里拎着两人喝空的水瓶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教我这些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陈慕雪也没问。
路过那家娃娃机店时,陈默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你等我一下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跑进店里,几分钟后,抱着一只白色的毛绒小狗出来了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把小狗塞进她怀里,“感谢费。”
陈慕雪低头看着怀里那只小狗。它长得很傻,眼睛一大一小,脖子上系着歪掉的红色蝴蝶结。
“……你抓的?”
“嗯。”陈默有点不好意思,“投了十个币,就抓到这一个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营业员说这个款是最难抓的。”
陈慕雪看着那只歪眼睛的小狗。
又抬头看着他。
少年站在夕阳里,耳根有些红,但眼神很坦然。
她忽然发现,原来接受一个人的好,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她说。
陈默笑了。
那笑容像被夕阳镀了一层金,亮得她几乎不敢直视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送你回家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暮色里。
陈慕雪怀里抱着那只傻乎乎的小狗,发间的草莓在最后一缕天光下闪闪发亮。
她想起七个月前那个漆黑的巷子,想起独自站在派出所门口的那个雨夜。
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一直一个人。
原来不是的。
原来有人会看见她铠甲上的裂痕,然后说:
——你的事,我过不去。
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小狗毛茸茸的脑袋。
(陈默。)
(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)
(你知不知道,这句话,我记了一辈子。)
她没有说出口。
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。
南城的夏天,还很漫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