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慕雪是在第二天早晨接到电话的。
手机响的时候,她正在做早饭——荷包蛋在锅里滋滋作响,边缘煎出焦黄的蕾丝边。她腾出手划开接听键,用肩膀夹着手机。
“喂?”
“请问是陈慕雪女士吗?南城公安分局。”
锅铲掉进油锅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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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慕雪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。
出租车?好像是。她报了医院名字,司机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。窗外街景飞速后退,她盯着那些模糊的梧桐树、早餐摊、骑自行车上班的人群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(他为什么会在那里?)
(他说过那件事过不去。)
(他说过。)
她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医院走廊很长,白得刺眼。消毒水味混着清晨特有的冷意,从四面八方钻进鼻腔。她跑得太急,肺里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沉重。
病房门开着。她站在门口,看见病床上的陈默。
他半靠在床头,左臂打着石膏,被吊带固定在胸前。额头贴着纱布,颧骨有淤青,嘴角破了皮,结了暗红色的痂。
他正用右手笨拙地够床头柜上的水杯。
陈慕雪走过去,拿起水杯,递到他手里。
陈默愣了一下。抬起头,看见她。
“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陈慕雪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他的脸。额头,颧骨,嘴角。然后视线下移,落在那只被白色石膏包裹的左臂。
那是他的惯用手。
画画的手。
(他是画家。)
(他以后要靠这只手吃饭。)
(他为了我……)
她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“慕雪,”陈默把水杯放下,“其实不严重,医生说过两周就能拆石膏——”
“你为什么会去那里?”
她打断他。
声音很轻,却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。
陈默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想试试。”他说,“万一能抓到呢。”
“那是抢劫犯。他身边还有同伙。你有几个胆子?”
“一个。”陈默看着她,“就一个。”
陈慕雪的眼眶倏地红了。
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知道那只手对你意味着什么吗?你知道如果你以后画不了画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打断她,语气平静。
“但那个人抢过你。还打过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一个人扛了七个月。我不想你再扛了。”
病房里很静。
窗外有麻雀在叫,远处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。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。
陈慕雪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十八岁的少年,脸上带着伤,左臂裹在石膏里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后怕,没有邀功,只是陈述。
陈述一个他做过的决定。
陈述他选择的后果。
(你的事,我过不去。)
他真的过不去。
他用自己的方式,把那道沟壑填平了。
陈慕雪慢慢蹲下来。
她蹲在病床边,把脸埋进床沿的被子里。
然后她哭了。
不是那种无声的、隐忍的、成年人的眼泪。是十七岁女孩的哭声——憋了太久,终于溃堤。
肩膀剧烈地颤抖,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。她死死咬着嘴唇,却压不住那些从心底涌上来的声音。
陈默慌了。
“慕雪,你别哭……真的不严重,医生说没伤到神经,养养就好……”
她不理他。她把脸埋得更深,泪水把床单浸湿了一小片。
(他怎么这么傻。)
(他明明可以不管的。)
(他明明可以装作不知道。)
她想起七个月前那条漆黑的巷子。想起自己一个人站在派出所门口,雨落在脸上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。
那时候她想:没关系,我一个人可以。
她一直都一个人。从前世到今生,从生到死。
可是现在有人告诉她:你不是一个人了。
这个人用他的行动,把这句话刻进了她的骨血里。
“慕雪……”
她终于抬起头。
满脸的泪,眼眶红透,睫毛黏成一簇一簇。她看着陈默,嘴唇翕动,却说不出话。
陈默抬起右手,有些笨拙地擦她脸上的泪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没事。”
她握住他的手。
很用力,像怕失去。
(你怎么能这样。)
(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。)
(你怎么能让我……再也舍不得放开你。)
她低头,把他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。
眼泪从他指缝间渗出来,温热,湿润。
“陈默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易碎的瓷器。
“嗯。”
“……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也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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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生进来换药时,陈慕雪已经平静下来。
她坐在病床边,眼眶还红着,但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静。她向医生问了伤情、治疗方案、恢复周期、注意事项,记了满满一页。
医生走后,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左尺骨鹰嘴骨折,轻微脑震荡,多处软组织挫伤。手术很成功,打了三根钢钉固定,半年后取出。康复期至少三个月,完全恢复需要半年以上。
那只手。那只握着画笔、勾勒过无数线条的手。
她想起他为她画的第一幅肖像。那时他还很青涩,构图有些僵硬,明暗关系处理得不够好。但他画她的眼睛时,画了很久很久。
他说:“你的眼睛里有光。”
现在那只手缠着绷带,裹着石膏,安静地躺在吊带上。
(他以后还能画画吗?)
(医生说能。)
(但万一不能呢?)
(万一他再也拿不起画笔——)
她不敢想下去。
“慕雪。”陈默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她抬起头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她看着他。他脸上还有伤,嘴角的痂在说话时微微裂开,渗出一丝血。
她抽了张纸巾,轻轻按在他嘴角。
“在想,”她说,“我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做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笑容扯动伤口,他皱了皱眉,但笑意没有褪。
“那你慢慢想。”他说,“反正我有一辈子可以等。”
陈慕雪的手停在半空。
一辈子。
他说一辈子。
她低下头,把沾血的纸巾叠好,扔进垃圾桶。
(他不知道我在怕什么。)
(他以为我只是担心他的伤。)
(他不知道自己承诺的是什么人。)
她是个谎言。
这具十七岁的躯壳里,住着一个四十岁的、失败的、曾经是男人的灵魂。她偷来了不属于自己的人生,偷来了不属于自己的爱。
她凭什么承载他一辈子?
可是——
(可是我好想。)
(好想不用推开他。)
(好想……像个正常女孩那样,接受这份心意。)
这两种声音在心里撕扯。一个说:你配吗?另一个说:可他等了一辈子啊。
她闭上眼睛。
“陈默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以后,”她顿了顿,“不要再做这种事了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“你还有父母要照顾。你还有美院要上。你还有……”她声音有些涩,“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
“那你呢?”他问。
她没回答。
“你还在那条路上吗?”他看着她,“你还会在前面等我吗?”
沉默。
窗外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远了。
陈慕雪睁开眼,对上他的视线。
他的眼睛很亮。不是那种少年人天真的亮,是另一种——知道自己要什么、愿意为此承担后果的亮。
她在这双眼睛里,看见了自己。
不是前世那个失败的中年男人。
不是那个始终觉得自己不配被爱的陈默。
是此刻这个、被他珍视着的陈慕雪。
“会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声音很轻,像怕惊散某个易碎的梦。
“我会在前面等你。”
陈默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因为嘴角会疼。但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,里面有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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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张超来了。
他站在病房门口,手里提着水果篮,表情复杂。
“刚听说。”他看了眼床上的陈默,又看了眼坐在床边的陈慕雪,“怎么回事?”
陈慕雪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
张超沉默了很久。他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们。
“那人抓到了?”他问。
“抓到了。”陈默说,“警方说他身上还背着好几起案子,这次跑不掉了。”
张超点点头。
他转过来,看着陈慕雪。
“你之前怎么不说?”
陈慕雪没回答。
张超看着她。他想起半年前那个在陆家嘴工地冷静谈判的女孩,想起她说“每个人都值得第二次机会”。他一直觉得她无所不能。
原来不是。
原来她也会受伤,也会害怕,也会独自扛着一切不说。
“……算了。”他移开视线,“以后有事,叫我。”
这话是对陈慕雪说的,也是对陈默说的。
陈默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张超也没多留。他放下果篮,说了句“好好养伤”,就走了。
病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陈慕雪削了一个苹果,切成小块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你该休息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不回去?”陈默问。
“等你睡着。”
陈默看着她,没再说话。他闭上眼睛。
五分钟后,他的呼吸变得均匀。
陈慕雪没有离开。
她坐在床边,看着他的睡脸。额头上的纱布微微隆起,颧骨的淤青从青紫变成紫红,嘴角的伤口结了深色的痂。
她轻轻握住他没受伤的右手。
很轻,怕惊醒他。
(你说你要照顾我一辈子。)
(可你才十八岁。)
(你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。)
(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。)
(不知道……我们最终会走向哪里。)
她低下头,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。
眼泪无声地滑下来,滴在他的指缝间。
(但我记住了。)
(1999年,南城人民医院,骨科病房。)
(有个少年为了我,差点毁掉自己最珍贵的东西。)
(他说,他可以等我一辈子。)
(他说,我在前面等他。)
她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从金色变成橘红。病房的墙壁被染成暖色调,尘埃在光柱里静静飘浮。
她就那样坐着,握着他的手,一直到暮色四合。
(陈默。)
(我不知道我配不配。)
(也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未来。)
(但此刻——)
(我真的不想推开你了。)
(但我不能。)
她轻轻把他的右手放回被子里。
站起来,理了理裙摆。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在睡。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,像在做什么好梦。
(愿你梦里没有伤。)
(没有疼痛,没有黑暗,没有那个追着歹徒跑进巷子的夜晚。)
(只有画室窗外的槐花香。)
她拉开门,走进走廊。
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朝电梯走去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陈默发来的短信——他什么时候醒了?
陈默:走之前怎么不叫我。
陈慕雪:你睡着了。
陈默:下次叫醒我。
陈慕雪:为什么?
陈默:想看着你走。
陈慕雪站在电梯口,盯着那六个字。
电梯门开了,又关上。她没有进去。
陈慕雪:好。
她把手机贴在胸口。
隔着胸腔,隔着皮肤,隔着肋骨,隔着那颗为他跳动的心脏。
她走进电梯。
门缓缓合上,隔绝了病房走廊的白光。
镜面不锈钢映出她的脸——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是红的,像只淋过雨的兔子。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笑了。
(陈慕雪,你真没出息。)
(两辈子加起来快六十岁的人了,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孩弄成这样。)
(可是……)
(可是他说,想看着你走。)
她把草莓发卡扶正。
电梯一层层下行。
她的心却一点点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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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晨,陈慕雪又来了。
她带了一保温桶的粥——红枣小米,加了一点冰糖。还带了一沓画纸,一盒新的炭笔。
“医生说可以练右手。”她把画纸放在床头柜上,“先画些简单的,别累着。”
陈默看着那沓画纸,又看着她。
“你昨晚没睡好?”他问。
“睡了。”
“黑眼圈。”
“……没睡够。”
陈默没戳穿她。他接过粥,慢慢喝起来。
陈慕雪在旁边削苹果。刀锋很稳,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,垂下来,在晨光里微微晃动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,落在两人之间的床沿上。
“慕雪。”陈默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等我能画画了,”他看着她,“我再给你画一幅肖像。”
陈慕雪的刀停了。
“画什么?”
“画你笑起来的样子。”他说,“你笑起来很好看的。”
她没说话。
果皮断了,落在垃圾桶里。
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,放在他手边。
“……好。”她说。
窗外,南城的夏天正浓。
蝉鸣如潮,槐花正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