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流火,南城一中却比盛夏更热。
校门口拉起了红色横幅:“热烈庆祝我校1999年高考再创佳绩”。横幅下的家长们比学生还多,有人翘首以盼,有人交头接耳。空气里弥漫着焦灼和期待,混着冰棍融化的甜腻气息。
陈慕雪站在人群外围的梧桐树下,手里拿着两瓶冰矿泉水。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布裙,头发扎成低马尾,那颗草莓发卡已经成了她的标志。
她在等陈默。
五分钟前他发短信说“到校门口了”,但人还没出现。她踮起脚张望,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,终于看见他从人群中挤出来。
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短袖,左臂上套着浅灰色的康复护具,从手腕一直包到肘关节上方。额头上的伤已经结痂脱落,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,颧骨的淤青也褪成了浅浅的黄。
他走得不快,因为要避开人群碰撞他的左臂。
陈慕雪快步迎上去,把一瓶水递给他,顺手接过他手里的透明文件袋——里面装着准考证和身份证。
“手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还好。”陈默用右手接过水,拧开瓶盖,“医生说可以轻微活动了。”
陈慕雪低头检查他的护具,看绑带有没有松。动作很自然,像做过无数次。
“热不热?”
“还行。”他喝了口水,“你等了多久?”
“刚到。”
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。
校门口到高三教学楼要经过操场。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,空气里飘着橡胶味。
一路上都是熟悉的面孔——同年级的同学,有的三两成群,有的独自行走,表情各异。有人边走边笑,声音大得整条路都能听见;有人沉默地低头,脚步很快;还有人站在路边,对着手机发呆,像被抽空了魂。
“听说理科一班有人估了六百八。”陈默说。
“嗯。”陈慕雪点点头,“林晓琪说周婷估了五百二,能过二本线。”
“你呢?”他看着她,“有估过吗?”
陈慕雪摇摇头。她没有估分。前世那些经历让她明白,估分除了增加焦虑,没什么用。该来的总会来。
陈默没再问。
两人走进教学楼,一股混杂着粉笔灰和汗味的热气扑面而来。走廊里挤满了学生,每个教室门口都排着长队。
理科三班的教室门口,林晓琪已经占好了位置。
“慕雪!这里!”她用力挥手,“陈默也来啦!”
周婷和赵欣也在。周婷的脸有些白,赵欣则不停地喝水。
“你俩怎么一起来了?”林晓琪看看陈慕雪,又看看陈默,眼神里闪着八卦的光,“路上碰见的?”
陈慕雪没回答。她只是把陈默往阴凉的地方拉了拉,让他避开直射的阳光。
林晓琪的眉毛挑了挑,嘴角憋着笑。
教室里传来班主任的声音:“陈小军——总分542——”
外面响起一阵欢呼和尖叫。一个男生从人群里挤出来,眼眶红红的,被几个朋友搂着肩膀往外走。
“542,过一本线了!”有人羡慕地说。
“他模拟考才五百零几,超常发挥啊。”
林晓琪攥紧手里的准考证:“我好紧张……”
赵欣拍拍她:“放心,你肯定能过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妈烧了那么多香,菩萨都记得你了。”
林晓琪作势要打她,两人笑闹起来。
陈慕雪站在旁边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教室门口。班主任正在念名单,声音沙哑但清晰。
“周婷——”
周婷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总分——509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捂住嘴。
“509!你过二本线了!”赵欣尖叫起来,“周婷你过线了!”
周婷的眼泪哗地涌出来。她捂着嘴,说不出话,只是拼命点头。
林晓琪一把抱住她,又哭又笑。几个女生围过去,叽叽喳喳说着恭喜的话。
陈慕雪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周婷的肩。
“太好了。”她说。
周婷抬起头,泪眼婆娕地看着她:“慕雪……我真的……我真的考上了?”
“嗯。”陈慕雪笑了,“你考上了。”
周婷又哭起来,但这次是笑着哭的。
陈慕雪退后几步,让她们继续庆祝。余光里,她看见陈默正看着她。
他的眼神很安静,像在确认什么。
她移开视线,继续看门口。
“林晓琪——”
林晓琪猛地站起来,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。她踉跄着走到门口,声音发抖:“老……老师,我在。”
老周看了她一眼,低头看成绩单。
“林晓琪,总分——531。”
林晓琪愣在那里。
赵欣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531!晓琪你过一本线了!你过一本线了!”
林晓琪还是愣着。直到周婷冲过去摇她肩膀,她才像被按了开关,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“我过了……我真的过了……”她哭得稀里哗啦,脸上全是眼泪和汗,“我以为我考不上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陈慕雪走过去,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林晓琪接过来,擦了擦脸,又一把抱住她。
“慕雪!我过了!”她把脸埋在陈慕雪肩上,“谢谢你一直帮我补习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陈慕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是你自己努力。”她说。
林晓琪松开她,眼睛红红的,但笑得像朵花。
“陈慕雪——”班主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都看向陈慕雪。
年级第七,复旦的目标,所有人都想知道她能考多少。
陈慕雪站起来,走向门口。她的脚步很稳,表情平静。
陈默看着她的背影。她今天穿的裙子在走动时轻轻摆动,裙摆拂过小腿。
(她从来不紧张吗?)
(还是她早就知道结果?)
陈慕雪走到班主任面前。老周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些复杂。
“陈慕雪,总分——652。”
走廊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652。这个分数,足够上任何一所顶尖大学。
老周难得露出笑容:“全省理科第38名。复旦稳了。”
陈慕雪点点头:“谢谢老师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。一路上,无数目光追着她,有羡慕,有惊叹,有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。
林晓琪冲上来一把抱住她:“652!慕雪你是天才吗!”
周婷和赵欣也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恭喜。
陈慕雪被她们簇拥着,脸上挂着浅浅的笑。但她的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陈默身上。
他还站在那里,没有过来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她朝他走过去。
“你的成绩还没出?”她问。
“还没有。”陈默说,“再等等。”
她点点头,站在他旁边,没有再说话。
“陈默——”有人喊他的名字,“陈默!你成绩出来了!”
陈默抬起头。
那个同学跑过来,气喘吁吁:“498!你考了498!”
陈默愣住了。
498。去年中国美院的录取分数线是470。
他过了。
他过了。
“陈默!你过了!”那个同学拍着他的肩,“美院稳了!”
陈默站在那里,脑子里嗡嗡的。周围的声音变得很远,人群变得模糊。他只看见面前的那个人——
陈慕雪正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亮,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“恭喜。”她说。
很轻,很轻。
但陈默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。
他想笑,却发现嘴角有点僵。他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有点干。
然后他看见她朝他走过来,微微踮起脚,把手里那瓶还没开的冰矿泉水贴在他脸颊上。
“醒醒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考上了。”
冰凉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忽然很想抱抱她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接过那瓶水,拧开盖子,喝了一大口。
水是冰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
他放下瓶子,看着她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陈慕雪摇摇头。
“是你自己考的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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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绩公布完后,人群渐渐散去。
有人喜极而泣,有人黯然离场。走廊里还残留着欢呼和哭声的回音,混合着被踩碎的准考证碎片和空水瓶。
林晓琪她们在校门口等陈慕雪。
“慕雪!一起去吃烧烤庆祝!”林晓琪眼睛还红着,但笑容灿烂,“周婷也去!赵欣也去!你也来!”
陈慕雪看了陈默一眼。
“他呢?”林晓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立刻心领神会,“陈默也来!一起一起!”
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往外走。陈慕雪走得很慢,和陈默并排。
“手疼不疼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她没再问。但她走得更慢了。
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学生。有人抱着孩子哭,有人拿着成绩单打电话,有人对着天空大喊“我考上了”。也有一些人默默走过,脸上没有表情,脚步很快。
林晓琪的妈妈在校门口等着,看见女儿出来,眼眶就红了。
“妈,我过了一本!”林晓琪扑过去,“531!”
林妈妈抱着她,又哭又笑。
周婷的爸爸也来了。他平时话很少,此刻也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肩膀,说“走吧,回家”。
赵欣的爸妈都在外地,她一个人站在那里,看着别人团聚。林晓琪跑过去拉她:“走,跟我们吃烧烤去!我妈请客!”
陈慕雪站在人群边缘,看着这一切。
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欢笑的脸,那些拥抱的身影,那些喜极而泣的眼泪。
然后她看见不远处,一个女生蹲在墙角,把头埋进膝盖里。旁边没有人。
她走过去,在那个女生面前停了一下。
女生抬起头,满脸泪痕。
陈慕雪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,递给她。
女生愣了一下,接过来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陈慕雪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陈默跟在旁边,看见了这一幕。
“你认识她?”他问。
“不认识。”陈慕雪说。
他没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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烧烤店人满为患,全是高三毕业生。
林晓琪妈妈订了个包厢,说是要给女儿和朋友们庆祝。几个女生挤在圆桌旁,叽叽喳喳点菜,气氛热烈得像窗外七月的阳光。
陈慕雪坐在陈默旁边。她点了几串不辣的羊肉——陈默手臂受伤,尽量不吃太刺激的东西。
林晓琪看在眼里,凑到周婷耳边嘀咕了什么。周婷捂着嘴笑。
“慕雪,”林晓琪忽然开口,“你对陈默可真好啊。”
陈慕雪的筷子顿了顿。
“是啊是啊,”赵欣接话,“从进校门开始就一路照顾,拿东西、挡人、递水,现在连点菜都记得他不吃辣。”
几个女生交换着眼神,嘴角都憋着笑。
陈默的耳根有点红。他低着头,假装在喝水。
陈慕雪没有说话。
她拿了一串羊肉,放进陈默的盘子里。
“吃你的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。
“哎哟——”林晓琪拖长声音,“好温柔哦。”
“就是就是,”周婷笑着说,“慕雪,你是不是对陈默特别好?”
陈慕雪还是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继续夹菜,放进陈默盘子里,然后拿起自己的筷子,慢慢吃起来。
林晓琪眨眨眼,和陈默对视了一下。
陈默的脸更红了。他偷偷看了陈慕雪一眼。
她的表情很平静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(她在想什么?)
(她……是不是不喜欢别人开这种玩笑?)
(还是……她根本不在意?)
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。
他连忙把它压下去。
(不是的。)
(她只是害羞。)
(她肯定是在意的。)
他这样告诉自己。
但那一瞬间,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。
很轻,像被蚊子叮了一口。
他很快就不记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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烧烤吃到一半,陈慕雪去了一趟洗手间。
林晓琪趁她不在,凑到陈默旁边。
“陈默,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跟慕雪到底什么关系啊?”
陈默愣了一下:“什么什么关系?”
“别装了!”林晓琪翻了个白眼,“你俩天天腻在一起,她对你那么好,瞎子都看得出来。”
周婷也凑过来:“对啊,你是不是喜欢她?”
陈默的耳根又红了。他支支吾吾地说:“我……她……”
“你喜欢她。”赵欣一锤定音,“对吧?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。
“那她呢?”林晓琪问,“她喜不喜欢你?”
陈默没说话。
他想起刚才她平静的表情,想起她面对起哄时的沉默。
他不知道。
“我觉得她肯定也喜欢你。”林晓琪说,“不然干嘛对你那么好?”
“对啊,”周婷附和,“她对你和对别人完全不一样。”
陈默听着这些话,心里有些热,又有些不安。
他想起刚才那个瞬间——她面对起哄时的沉默。
她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没有害羞,没有否认,也没有……承认。
她只是沉默。
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“陈默?”林晓琪叫他。
他回过神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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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慕雪回来时,几个女生已经换了话题。
她坐回陈默旁边,看了一眼他的盘子。
“怎么不吃?”她问。
“吃了。”他拿起一串羊肉,“在吃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林晓琪偷偷观察着他们。
陈默吃得很慢,偶尔抬头看陈慕雪一眼,又飞快地移开视线。陈慕雪则始终表情平静,给他夹菜,递纸巾,倒饮料。动作自然得就像呼吸。
(这两人……)
(到底怎么回事?)
她想问,但直觉告诉她现在不是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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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林晓琪妈妈开车送周婷和赵欣回家,林晓琪自己打车走。陈慕雪和陈默站在烧烤店门口,等公交。
夜风温温的,带着烧烤的烟火气和夏天的余韵。街道上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今天……”陈默开口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陪我。”他看着她的侧脸,“还有……一直都陪着我。”
陈慕雪没有说话。
公交车来了。
两人上车,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厢里空荡荡的,只有零星几个乘客。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,路灯的光影从他们脸上掠过。
陈默看着窗玻璃上她的倒影。
她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(她到底在想什么?)
(她到底……喜不喜欢我?)
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很多遍。
每次他觉得答案应该是“是”的时候,她就会用沉默把他推开一点。
每次他觉得可能“不是”的时候,她又会用那些无微不至的关怀把他拉回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。
但他知道,不管答案是什么,他都放不下。
“慕雪。”他轻声叫她。
她转过头。
“嗯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在昏暗的车厢里,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他忽然不想问了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笑了笑,“就是叫叫你。”
陈慕雪看着他。
少年坐在昏黄的车灯光里,脸上的新疤还没完全褪色,左臂的护具在暗处微微反光。他笑得很浅,但眼睛里的光没有变。
从两年前第一次见到他,到现在,这束光一直亮着。
她低下头。
“……嗯。”她说。
公交车继续往前开。
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掠过。
两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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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小洋楼,陈慕雪打开灯,在书桌前坐下。
她翻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,拿起笔。
1999年7月8日
高考成绩出来了。
我652,全省38名。复旦稳了。
陈默498,美院稳了。
林晓琪她们都考得不错。周婷踩线,赵欣也过了一本。
今天在烧烤店,她们起哄我们。
他一直在看我,想从我脸上找答案。
我没有给他。
不是不想。
是不能。
回去的公交车上,他叫了我的名字,又什么都没说。
我知道他想问什么。
我也知道,我永远不能回答。
所以他等到的,永远只会是沉默。
这对他不公平。
但我给不了公平。
我只能给——
笔尖停了。
她看着那半句话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划掉它,重新写:
我只能给,我能给的。
至于他能不能懂,他会不会等,他最后会变成什么样——
那是他的事了。
我管不了。
合上笔记本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南城的夜色很静。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,不知道是哪个和她一样睡不着的人。
她想起公交车上他的眼神。
温柔,期待,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失落。
(对不起。)
(陈默。)
(对不起。)
她闭上眼睛。
月光照进来,在她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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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陈慕雪收到一条短信。
陈默:今天画室见?我右手可以画画了。
她看着那行字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陈慕雪:几点?
陈默:十点。
陈慕雪:好。
她放下手机,打开衣柜。
那条淡蓝色的裙子昨天穿了,今天换一条白的吧。
草莓发卡还在床头。
她拿起来,别在发间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。
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