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,班长向所有同学发了条短信:
“本周六晚上六点,鸿运楼二楼宴会厅,谢师宴,每人收五十块,多退少补。能来的回复我一下。”
陈慕雪看着手机屏幕,想了想,给班长编辑了一条短信写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你去吗?”她转头问旁边的陈默。
陈默正在用右手练习握笔——医生说可以开始轻度活动了。听见她问,他抬起头,带着调侃意味的说。
“去啊。我们这算衣锦还乡。”
陈慕雪翻了个白眼。
“臭美!”
陈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---
周六傍晚六点,鸿运楼。
二楼宴会厅里摆了六桌,每桌十人。天花板上挂着红色灯笼,墙上贴着“金榜题名”的横幅。空调开得很足,但挡不住人声鼎沸的热浪。
陈慕雪到的时候,林晓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“慕雪!”她一把挽住陈慕雪的胳膊,“你怎么才来!我们都到了!”
陈慕雪被她拉着往里走。经过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陈默跟在后面,左臂的护具换成了轻便的运动护肘,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。
林晓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嘴角翘起来。
“哟,还带家属呢?”
陈慕雪没理她。
---
理科三班一共四十八个人,今天来了四十三个。剩下的五个不是在外地赶不回来,就是考得太差不想见人。
陈慕雪被安排在主桌,和班主任老周、各科老师坐一起。这是年级第七的待遇。
陈默被林晓琪拉着坐在旁边那桌,和女生们挤在一起。
林晓琪小声说,“慕雪那桌全是老师和学霸,你坐那儿不自在。跟我们坐,随便吃随便喝。”
陈默看了眼主桌的方向。陈慕雪正在和老周说话,表情很认真。
他收回视线,点了点头。
---
谢师宴正式开始。
老周第一个站起来致辞。他端着酒杯,眼眶有点红。
“三年了……你们这批学生,是我带过最皮的一届,也是我带过最争气的一届。”
底下有人起哄:“老周你每年都这么说!”
老周瞪了那个方向一眼,又笑了。
“不管怎么说,你们考得好,比我拿奖金还高兴。”他举起酒杯,“来,干一杯,祝你们前程似锦!”
“干杯!”
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陈慕雪举起杯子——里面是橙汁。她没喝酒。
老周喝完坐下,旁边的语文老师凑过来:“陈慕雪,你不喝点酒?高考完了,可以破例喝一杯嘛。”
陈慕雪摇摇头:“老师,我不太会喝。”
“哎~!这有什么会不会的。”语文老师笑着,“你考那么好,必须喝一杯。来来来,老师给你倒上。”
他拿起白酒瓶,往她杯子里倒了一点。
杯子不大,大概有一两左右。陈慕雪看着那浅浅的一层白酒,想起前世那些推不掉的应酬。那时候她学会了各种挡酒的技巧,也学会了喝完难受硬撑的本事。
但现在这具身体——十七岁,没喝过酒,不知道会怎么样。
“老师,我就喝这一杯。”她端起杯子。
“行行行,一杯就一杯。”
她和语文老师碰了杯,抿了一口。
白酒入喉,辛辣从舌尖烧到胃里。她皱了皱眉,赶紧吃了一口菜。
那边林晓琪看见了,小声对陈默说:“慕雪喝酒了!”
陈默看向主桌。陈慕雪的脸还正常,但眉头微微皱着。
他开始有点担心。
---
接下来,各科老师轮流敬酒。
陈慕雪作为年级第七,又是老师们最喜欢的乖学生,自然成了重点照顾对象。数学老师敬完语文老师敬,英语老师敬完物理老师敬。
每敬一次,她就得喝一小口。
六七个老师敬下来,她杯子里那点白酒早就喝完了,又被倒上了新的。
林晓琪在旁边数着:“一杯、两杯、三杯……慕雪喝了三杯了!”
陈默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三杯白酒,对于一个从来没喝过酒的十七岁女生来说,已经不少了。
他看见陈慕雪的脸开始泛红,眼神也有点涣散,但还在勉强应付着老师的敬酒。
(她不会拒绝吗?)
(她可以说不喝的……)
他想起陈慕雪平时的样子——永远清醒,永远冷静,永远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。
但现在的她,看起来……不太一样了。
不是因为醉了。是因为她在勉强自己。
像在完成什么任务。
---
老师敬完,轮到同学们了。
第一个走过来的是副班长李涛。他端着酒杯,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。
“陈慕雪,我敬你一杯。”他说,“这三年,你学习那么好,帮了我们很多。谢谢你。”
陈慕雪站起来,举起杯子。
“应该的。”她说。
两人碰杯,各自喝了一口。
李涛走后,又来了一个。
“陈慕雪,我敬你!你数学太厉害了,我每次问你题你都不嫌烦。”
再一个。
“慕雪,祝你考上复旦!以后去上海找你玩啊!”
再一个。
“陈慕雪,这杯敬你!你是我们班的骄傲!”
陈慕雪一杯接一杯地喝。她不知道那些白酒加起来有多少,只知道胃里越来越热,脸越来越烫,脑子越来越晕。
但她没有拒绝。
(前世那些应酬,也是这样。)
(不喝就是不给人面子。)
(喝了就难受,但至少场面过得去。)
她习惯了。
林晓琪坐不住了,跑过来拉她:“慕雪,你别喝了!你脸都红成什么样了!”
“没事。”陈慕雪说,声音有点飘,“就……喝几杯。”
“几杯?”林晓琪瞪眼,“你喝了快十杯了!白的!”
陈慕雪眨眨眼,好像才意识到这个数字。
“哦。”她说。
林晓琪:“……”
---
又一个男生走过来。
这个男生叫王磊,坐在陈慕雪后排两年。平时话不多,成绩中游,存在感不强。他端着酒杯,脸比陈慕雪还红。
“陈……陈慕雪。”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陈慕雪看着他:“嗯?”
“我……”王磊深吸一口气,“我喜欢你。”
周围突然安静下来。
林晓琪的嘴张成了O型。旁边几桌的人纷纷转头,有人吹口哨,有人起哄。
“喔——表白!表白!”
王磊的脸红得像番茄,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:“这两年,我一直……一直挺喜欢你的。但是你在准备高考,我不想打扰你。现在考完了,我想……我想告诉你。”
他看着陈慕雪,眼睛里全是期待。
“你……能不能考虑一下我?”
陈慕雪站在原地,手里还端着那杯酒。
她的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。那些话飘进耳朵里,转了几圈,没怎么听懂。
她只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,表情很紧张,嘴巴在动。
(他在说什么?)
(哦……表白。)
(有人跟我表白。)
这个认知让她恍惚了一瞬。
前世,四十岁的陈默从来没有被人表白过。他太普通了,普通到没人会多看他一眼。
现在有人站在她面前,说喜欢她。
不是因为钱,不是因为别的。
只是喜欢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但酒精让她的舌头不听使唤。
“我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挡住了她手里的酒杯。
陈默站在她身边。
他脸色不太好,嘴唇抿得很紧。他看了王磊一眼,然后直接拿起陈慕雪那杯酒,一仰头喝完了。
“她不能喝了。”他说,“这杯我替她。”
王磊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凭什么替她喝?”他问,声音里有不服气,“你是她什么人?”
陈默沉默了。
周围又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他,等他回答。
林晓琪捂住嘴,眼睛瞪得老大。
周婷和赵欣交换了一个眼神,嘴角开始憋笑。
陈默站在那里,手里还握着空酒杯。
他看向陈慕雪。
她站在他旁边,脸很红,眼神有些涣散。她也在看他,但好像没太看懂现在的状况。
(她在等我回答。)
(所有人都在等我回答。)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是她男朋友。”他说。
话音刚落,林晓琪的尖叫声差点掀翻屋顶。
“啊!——我就知道!”
周婷和赵欣也跟着起哄:“噢——男朋友!”
其他桌的人也纷纷转头,有人吹口哨,有人鼓掌。王磊的脸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红,最后默默端起酒杯自己喝了,转身回到座位上。
陈默站在原地,耳朵根已经红透了。
(我说了什么?)
(我说我是她男朋友?)
(我……)
他猛地看向陈慕雪。
她还在看着他。但眼神……好像没有焦点。
脸红扑扑的,睫毛一眨一眨,嘴唇微微张着。听见那些起哄声,她也只是歪了歪头,像在努力理解发生了什么。
“慕雪?”陈默轻声叫她。
她眨眨眼。
“……嗯?”
语气软软的,拖得长长的。
陈默愣住了。
(她醉了。)
(她根本没听见我说什么。)
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庆幸,失落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……不甘。
(她没听见。)
(那她就不会拒绝。)
(也不会……答应。)
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,转向林晓琪。
“她醉了,我带她先走。”他说。
林晓琪点点头:“行行行,你快送她回去!路上小心!”
---
陈默扶着陈慕雪走出鸿运楼。
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七月的温热。陈慕雪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飘,好几次差点绊倒。
“小心。”陈默扶稳她,“慢慢走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抬头看天。
“星星。”她说。
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夜空中确实有几颗星星,稀稀拉拉的,不是很亮。
“嗯,星星。”他说。
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,很软,像小孩子看见喜欢的东西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陈默看着她。
月光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,照在她脸上。她脸颊上的红晕还没退,眼睛亮晶晶的,睫毛很长,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他想起她平时那个样子——冷静,清醒,永远隔着一段距离。
现在她站在这里,仰头看星星,笑得像个孩子。
(原来她喝醉了是这样的。)
(原来她也会这样笑。)
他扶着她的手臂,慢慢往前走。
---
小洋楼离鸿运楼不远,走了十五分钟就到了。
陈默从她包里翻出钥匙,打开门。屋里很黑,他摸到开关,按亮灯。
“你坐一下。”他把陈慕雪扶到沙发上,“我去给你倒杯水。”
她乖乖坐着,眼睛看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。
陈默倒了杯温水回来,发现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只是视线从厨房方向移到了他身上。
“喝水。”他把杯子递过去。
她接过来,双手捧着,低头喝了一小口。
“烫吗?”他问。
她摇摇头。
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屋里很静。窗外的蝉鸣远远传来,混着她捧着杯子喝水的声音。
陈默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
她已经把一杯水喝完了,把杯子放在茶几上。然后她靠向沙发背,闭上眼睛。
(她睡着了?)
他试探着叫了一声:“慕雪?”
她没反应。
呼吸很均匀,睫毛一动不动。
真的睡着了。
陈默站在沙发前,低头看着她。
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。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更安静,眉头舒展着,嘴角微微上翘,像在做什么好梦。
他忽然想起那幅没画完的肖像。
(我画过她很多次。)
(但从来没见过她这样。)
他慢慢蹲下来,蹲在沙发边。
她离他很近。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,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味和洗发水的香味。
他的心脏开始加速。
(不行。)
(这样不对。)
(她睡着了,我不能……)
但他没有站起来。
他就那样蹲着,看着她。
一分钟,两分钟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——
他凑过去,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很轻,轻得像蜻蜓点水。一触即离。
他猛地站起来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(我做了什么?)
(我……)
他不敢再看她,转身就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。
门开了,又关上。
脚步声远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---
屋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窗外的蝉鸣,和空调送风口轻微的嗡嗡声。
沙发上,陈慕雪睁开眼睛。
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,但那丝涣散里,有一瞬间的清明。
她抬起手,慢慢摸向自己的脸颊——他亲过的地方。
指尖触到皮肤,还有一点点他嘴唇留下的余温。
她看着天花板。
眼中的清明像水面的涟漪,荡开,又消失。
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。
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。
很浅。
浅到不知道是笑,还是梦里的无意识反应。
窗外,南城的夏夜依旧。
而她的梦里,不知道有没有那个落荒而逃的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