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慕雪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。
她眯着眼睛,抬手挡住正午的阳光,缓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。
床上。
小洋楼自己的房间。
她盯着天花板,慢慢想起昨晚的事——谢师宴,老师敬酒,同学敬酒,然后……然后什么来着?
她揉了揉太阳穴。头有点疼,但不是特别厉害。昨晚喝了多少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。但昨晚是这具身体第一次喝酒,反应似乎比预料中轻一些。
(年轻真好啊。)
(我喝了多少?)
(好像……挺多的。)
她试着回忆后面的情节,但脑子里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——有人说话,有人笑,然后好像有人扶着她走。
(谁送我回来的?)
她皱眉想了很久,想不起来。
算了。
她坐起来,准备去洗漱。
脚踩在地板上时,她忽然顿住了。
脸上有什么感觉——左脸颊,靠近嘴角的地方。说不上是疼还是痒,就是……有种奇怪的异样感。
她抬手摸了摸。
光滑的,和别处没什么不同。
但那感觉还在。
(被蚊子咬了?)
她对着床头柜上的小镜子照了照——什么也没有,没有红,没有肿。
奇怪。
她摇摇头,不再多想,起身去浴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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洗漱时,她又忍不住摸了一下脸。
镜子里的自己,脸洗得干干净净,头发有点乱,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。和往常没什么不同。
但那个感觉还在。
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碰过那里,留下一点隐约的余温。
(错觉吧。)
(喝醉了可能撞到哪儿了。)
她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又洗了一遍脸。
擦干时,手机在卧室里响起来。
她走过去,拿起手机。屏幕上显示着林晓琪的名字。
刚接通,那边就传来一阵尖叫:
“慕雪!!!你醒了吗!!!昨晚后来怎么样了!!!”
陈慕雪把手机拿远一点,等那阵尖叫过去,才重新贴回耳边。
“什么怎么样了?”
“你别装傻!”林晓琪的声音激动得破音,“陈默说他是你男朋友!当众说的!我们全都听见了!”
陈慕雪愣住了。
陈默?男朋友?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你别告诉我你不记得了!”林晓琪噼里啪啦地讲起来,“昨晚王磊跟你表白,你还没说话呢,陈默就冲过来替你挡酒!王磊问他凭什么,他说——他说他是你男朋友!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秒,然后又是尖叫。
“慕雪!!!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!!!我怎么不知道!!!”
陈慕雪站在原地,手机贴在耳边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陈默说……他是我男朋友?
(他怎么会……)
(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……)
“慕雪?慕雪你在听吗?”
“……在。”
“所以是真的吗?”林晓琪的声音忽然低下来,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,“你们真的在一起了?”
陈慕雪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她最终说。
林晓琪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昨晚的事,我不记得了。”陈慕雪的声音很平静,“喝多了,断片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那你……”林晓琪的声音变得有点复杂,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陈慕雪看着窗外的阳光。很亮,刺得眼睛有点疼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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挂了电话,她坐在床边,又摸了摸左脸颊。
那个奇怪的感觉还在。
(他……)
(他真的说了那句话吗?)
(如果他说了,那后来呢?)
(他怎么送我回来的?)
(还发生了什么?)
她拼命回忆,但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。
然后她想起刚才摸脸时的那个感觉。
(会不会……)
(不会的。)
(他不是那种人。)
她站起来,去客厅倒了杯水。
喝完水,她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梧桐树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。
她想起陈默看她的眼神——那里面藏着的东西,她一直都知道。
只是她从来没回应过。
(现在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是他女朋友。)
(而我完全不记得。)
(等他来找我,我该怎么面对他?)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短信。
陈默:醒了吗?头疼不疼?
陈慕雪看着那条消息,手指悬在键盘上,很久没有落下。
最后她回了三个字:
陈慕雪:还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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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几天,陈默没有提谢师宴的事。
他每天照常去画室,照常和陈慕雪一起画画、聊天。但他偶尔会偷看她,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和紧张。
陈慕雪注意到了,但没有问。
她也没提那晚的事。
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——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纸,谁都不敢戳破。
林晓琪打过好几次电话追问,都被陈慕雪含糊过去了。
赵欣在短信发消息:“慕雪,你到底怎么想的?陈默人挺好的,你难道不喜欢他?”
陈慕雪看着那行字,打了很多遍回复,最后都删了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喜欢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每次看见他,心里会柔软一点。每次他受伤,她会比自己受伤更疼。每次他靠近,她想推开他,又想拉住他。
但那能叫喜欢吗?
前世她喜欢过李悦。那种感觉是热的,烫的,像夏天的太阳,让人想靠近又怕灼伤。
现在对陈默的感觉不一样。
是温的。
像冬天的阳光,让人想缩在里面不出来。
但温的就不是喜欢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自己不敢承认。
因为承认的那一刻,就要面对那个问题:她拿什么承载他的一生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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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底,陈默收到夏令营的通知。
“中国美院新生夏令营,八月三号开始,要提前去。”他把通知书递给陈慕雪看,“大概要两周。”
陈慕雪接过来,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和注意事项。
“东西都准备好了吗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陈默说,“我妈在帮我收拾。”
她点点头,把通知书还给他。
“路上小心。有事打电话。”
陈默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
陈慕雪等着。
但他最后只是说: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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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三号,南城火车站。
候车室里人很多,嘈杂声混着广播声,空气里飘着方便面的味道。陈默背着那个用了三年的画板包,旁边放着一个新买的行李箱——陈母硬塞给他的,说出门在外要体面些。
陈慕雪站在他旁边,手里提着个塑料袋。
“这些给你路上吃。”她把袋子递过去,“三明治、水果、水。火车上东西贵,也不好吃。”
陈默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三明治是用油纸包好的,两个。水果洗得很干净,装在保鲜盒里。水是常温的,不是冰的——因为他手还没完全好,不能吃太凉的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陈慕雪摇摇头。
广播响起:“开往上海的K527次列车开始检票……”
候车室里的人群开始骚动。有人站起来,拖着行李往检票口涌。
陈默也站起来,拎起行李箱,背上画板包。
陈慕雪跟在他旁边,一直送到检票口。
两人停下来。
陈默转过身,看着她。
她今天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扎成马尾,草莓发卡别在发间。阳光从候车室的玻璃顶照下来,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。
“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照顾好自己,别太拼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手还没完全好,别逞强画画。”
“嗯。”
她每说一句,他就应一声。
最后她说完了,他也应完了。
两人沉默了几秒。
陈默看着她,忽然问:“慕雪,你……会等我吗?”
陈慕雪愣了一下。
会等我吗?
等他什么?她不敢想。
她看着他。十八岁的少年站在人群里,左臂上的护具已经换成了最轻便的那种,但仔细看还能看出痕迹。他的眼神很安静,但里面藏着期待。
她想起谢师宴那晚,他说他是她男朋友。
她想起自己完全不记得的那段空白。
她想起左脸颊上那个若有若无的感觉。
(他在等一个答案。)
(可我给不了。)
“我会在这里。”她最终说。
不是“会等你”,是“会在这里”。
陈默听懂了这个区别。
但他还是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检票的队伍在往前移动。他该走了。
他拎起行李,转身,随着人流走进检票口。
陈慕雪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人群里。
直到再也看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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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出火车站。
阳光很烈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她站在广场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,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。
回家?画室?还是……
她漫无目的地走着,最后发现自己又走到了老画室门口。
门没锁。她推门进去。
屋里还是老样子。画架,颜料,那幅未完成的肖像。窗外的老槐树枝叶茂盛,知了叫得震天响。
她走到画架前,看着那幅画。
画里的自己,眼神安静,嘴角微弯。陈默画得很用心,每一笔都认真。
她伸出手,轻轻抚摸画上自己的脸颊。
然后她又摸了摸自己左脸颊。
那个奇怪的感觉还在。
(那天晚上,到底发生了什么?)
她不知道。
但她忽然很想写点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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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画室的角落里翻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——她偶尔会在这里写日记,怕家里那本弄丢,备用的。
翻开新的一页,拿起笔。
1999年8月3日
陈默今天去上海了。
送他的时候,他问我会不会等他。
我说,我会在这里。
他听懂了。
他还是笑了。
笔尖停在这里。
她看着窗外。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陈默的那天。他还是班级里的小透明,内向且敏感。
她想起画室里的那些下午。他笨拙地调色,认真地问她“这样对不对”。
她想起上海回来后那个骄傲但迷茫的少年,他差点迷失在人生的十字路口。
她想起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,左臂裹着石膏,说“你的事,我过不去”。
她想起谢师宴那晚的空白,还有左脸颊上那个一直没消失的奇怪感觉。
(陈默。)
(你到底想说什么?)
(你知不知道你在等一个什么样的人?)
她继续写:
有时候想,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女孩,该多好。
那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喜欢他,答应他,和他在一起。
可惜我不是。
我是陈慕雪。
也是陈默。
我承载不了他的人生。
但我还是希望他好。
希望他在上海一切顺利。
希望他画出更多更好的画。
希望他……
笔尖停了很久。
后面的话她没再写。
她把笔放下。
合上笔记本。
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槐花已经落尽了。满地的白色花瓣早被扫走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和浓绿的叶子。
她想起冬天埋时间胶囊的那个下午。雪落在两人肩头,陈默说“不管发生什么都回来”。
(二十二年后,他还会记得吗?)
(还会记得这里,记得我,记得今天吗?)
她不知道。
但她会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