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陈默的第二天,陈慕雪开始整理资产。
她坐在书桌前,把所有的银行存折、股票账户、房产证明摊开在桌面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堆花花绿绿的纸上,像在检阅她这两年所有的战果。
股票账户:303,724元(包括本金和收益,519行情后她撤了一部分,剩下的做长线)
银行存款:150,000元
房产:两套(南城老城区,每套入手价3.5万,总面积加起来不到60平)
总资产:453,724元。
四十五万。
两年前,她重生醒来时,口袋里只有那个“父母”留下的十几万块遗产和这套小洋楼。两年后,她有了四十五万。
(如果算上这套小洋楼,资产应该更多。)
(但小洋楼不能卖。这是落脚的地方。)
她拿起那两本房产证,翻开看了看地址。
南城老城区,临江路15号,302室——35平,一室一厅,入手价3.5万。
南城老城区,临江路17号,203室——28平,一室户,入手价3.5万。
1999年,没人看得上这种老城区的小房子。房子是五十年代建的,墙皮斑驳,楼道逼仄,没有独立卫生间。住在那里的都是老人和租不起好房子的人。
但陈慕雪知道,这片老城区会在今年十一月被政府划入拆迁范围。
前世,她记得这条新闻。1999年11月,南城市政府发布公告,临江路片区整体改造,涉及居民两千多户。
她这两套房子,加起来63平。按最低补偿标准算,也能拿到二十万以上。
现在的问题是:她等不到年底了。
九月初她就要去上海。如果房子不提前处理,到时候她人在上海,拆迁消息一出,她还得专程回来办手续。而且拆迁补偿款不是一次性到账,要等很久。
最好的办法是现在就卖掉。
但卖给谁?
普通人不会买这种老破小。等拆迁的人,现在还不知道拆迁的消息。
她需要一个知道内幕、有能力接盘、又愿意做这个“顺水人情”的人。
陈慕雪拿起手机,翻到一个号码。
张超的父亲。南城有名的商人,黑白两道都有些关系。最重要的是——他肯定知道拆迁的事。
这种级别的商人,和政府的关系不会差。拆迁规划这种消息,普通老百姓要等新闻发布才知道,他们提前半年就能听到风声。
她按下拨号键。
“喂?”电话那头传来张父沉稳的声音。
“张叔叔,我是陈慕雪。”
张父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陈同学?稀客啊。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陈慕雪顿了顿,说:“张叔叔,我想请您吃顿饭。有点事情想和您商量一下。”
“哦?”张父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兴趣,“什么事?”
“电话里说不清楚。如果您方便的话,这周六中午,鸿运楼,我订个包间。”
张父沉默了两秒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周六中午,我准时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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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中午,鸿运楼。
陈慕雪提前二十分钟到,订好了包间,点好了茶。她选了鸿运楼最大的包间——不是摆阔,是这种包间隔音好,谈事情方便。
十一点五十分,包间门被推开。
进来的是三个人:张父、张母,还有张超。
陈慕雪微微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来。
“张叔叔,张阿姨。”她打招呼,又朝张超点点头,“你也来了。”
张超的表情有点不自然。他看了陈慕雪一眼,又飞快移开视线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张母已经笑着走过来拉住陈慕雪的手:“哎呀小雪,好久不见!瘦了瘦了,高三累坏了吧?听说你考了652分?全省38名?太厉害了!”
陈慕雪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招架不住,只能笑着点头:“还好,正常发挥。”
“什么叫还好!”张母拉着她坐下,“这成绩,复旦专业随便挑!以后毕业了,肯定是个大人物!”
张父在旁边咳了一声:“先坐下,别站着说话。”
张母这才放开陈慕雪,在张父旁边坐下。张超坐在父母对面,陈慕雪旁边。
四个人落座。服务员进来倒茶,点菜。
几句寒暄过后,张父端起茶杯,看着陈慕雪。
“陈同学,有什么事,现在可以说了。”
陈慕雪放下筷子,从包里拿出那两本房产证,放在转盘上,转到张父面前。
张父拿起房产证,翻开看了看。
“临江路?”他挑了挑眉,“老城区那边?”
“对。”陈慕雪说,“两套小房子,加起来63平。我想出手。”
张父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陈慕雪继续说:“这两套房子是我去年年底买的,当时花了七万。现在想卖十五万。”
张父的眼睛眯了眯。
“十五万?”他放下房产证,“陈同学,临江路那片的房子,你这两套市场价也就八万多。你开口要十五万,是不是有点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陈慕雪笑了笑。
“张叔叔,”她说,“我既然敢开这个价,自然有我的道理。”
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临江路那片,今年年底会有个消息。”
张父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陈慕雪继续说:“这个消息现在知道的人不多。但等它公布出来,临江路的房价,就不是现在这个价了。”
包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张父盯着她,目光里多了些审视。
“你怎么知道会有消息?”
陈慕雪迎着他的目光,表情平静。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她说,“张叔叔,您是生意人,应该比我更清楚——有些消息,早一天知道,就是早一天的钱。”
张父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陈同学,”他端起茶杯,“你是我见过最不像十七岁的孩子,真是后生可畏啊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。
“十五万,我要了。”
陈慕雪点点头:“谢谢张叔叔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张父摆摆手,“这买卖我不亏。临江路那片的规划,我确实听到过一点风声。但没想到会这么快。”
他看着陈慕雪,眼神里带着欣赏。
“陈同学,你以后要是想做点什么生意,可以来找我。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,但在南城这一亩三分地,还是有点人脉的。”
陈慕雪微微欠身:“谢谢张叔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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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事谈完,菜陆续上来了。
张母今天特别热情,不停地给陈慕雪夹菜。
“小雪,尝尝这个清蒸鲈鱼,这家做得特别好。”
“小雪,这个红烧肉不腻的,你多吃点。”
“小雪,你太瘦了,得多吃点肉……”
陈慕雪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,她只能笑着点头:“谢谢阿姨,够了够了。”
张超在旁边埋头吃饭,一声不吭。
张母看看儿子,又看看陈慕雪,眼睛转了转。
“小雪啊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这次考这么好,准备报什么专业?”
“金融。”陈慕雪说,“复旦经院。”
“金融好啊!”张母眼睛一亮,“以后毕业了,肯定赚大钱!跟我们超超一个城市,都在上海,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陈慕雪笑了笑:“嗯,都在上海。”
张母更来劲了:“你们学校离得不远吧?以后周末可以一起出来玩啊!超超,你说是不是?”
张超被点名,差点呛到。他咳了两声,闷闷地说:“……妈。”
“怎么?我说错了?”张母瞪他一眼,“人家小雪一个人在上海,没亲没故的,你作为老同学,不应该多照顾照顾?”
张超的脸开始发红。他低着头,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。
张母不理他,继续对陈慕雪说:“小雪啊,阿姨特别喜欢你这孩子。懂事,聪明,长得又好看。以后要是在上海有什么事,尽管找超超。他要是敢不帮忙,我打断他的腿!”
陈慕雪笑着点头:“谢谢阿姨。”
张超无奈。
张父在旁边慢悠悠地喝着茶,看着这一幕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等张母说完,他放下茶杯,开口了。
“陈同学,”他说,“刚才那些话,我爱人说得虽然直接了点,但意思没错。”
他看着陈慕雪,目光里是商人的审视和长辈的欣赏。
“你是个好苗子。聪明,有胆识,做事有分寸。以后在上海发展,肯定能闯出名堂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超超这孩子,以前不懂事,多亏了你点拨。现在他愿意学,愿意拼,我们做父母的,看在眼里。”
他又顿了顿。
“你们年轻人以后在上海,互相照应,是好事。至于别的……”
他笑了笑,没再说下去。
张超的脸已经红得像番茄了。他抬起头,想说什么,但看见陈慕雪的表情,又咽了回去。
陈慕雪的表情很平静。
她微笑着听完张父的话,然后端起茶杯。
“张叔叔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我和张超是老同学,以后在上海,互相照应是应该的。”
她看了张超一眼,目光温和,但没有别的。
张超对上那目光,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。
(她还是那样。)
(不远不近,客客气气。)
(像隔着一层玻璃。)
他低下头,继续戳碗里的米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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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局结束。张母拉着陈慕雪的手又说了半天话。
“小雪,以后常来家里玩啊!阿姨给你做好吃的!”
“好,谢谢阿姨。”
“到了上海,有什么事就给超超打电话!别客气!”
“好。”
张母终于放开了她。张超在旁边站着,表情有些复杂。
“我送你?”他问。
“不用。”陈慕雪摇摇头,“我自己打车。”
张超看着她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点点头。
“……那行。路上小心。”
陈慕雪应了一声,转身走向门口。
张超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
“超超。”张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你看什么呢?”
张超回过神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走吧,爸在等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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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慕雪坐在出租车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张超的短信:
“刚才我妈那些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她就是太热情了。”
陈慕雪看着那行字,想了想,回复:
“不会。你妈人很好。”
隔了几秒,张超又发来一条:
“到了上海,有什么事需要帮忙,随时找我。”
陈慕雪盯着那行字,想起刚才饭局上张超红着脸的样子,想起张母的热情,想起张父意味深长的话。
她回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放下手机,她继续看着窗外。
出租车经过临江路。那两排老旧的房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破败。墙皮斑驳,窗户生锈,阳台上晾着各色的衣服。
但陈慕雪知道,再过不到一年,这些房子都会消失。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商品房和商业街。
(那时候,已经和我没关系了。)
(钱到账,房子卖掉,上海的一切都准备好了。)
(只差……离开。)
她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眼皮,是温暖的橙红色。
(陈默现在在干什么?)
(在上海还好吗?)
(手还疼不疼?)
车停在小区门口。
陈慕雪付了钱,下车,走进那扇熟悉的铁门。
屋里还是老样子。书桌上摊着那些资产文件,阳光照在上面,光影斑驳。
她走过去,把文件收好,放进抽屉里。
然后她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梧桐树。
她站在这里,看着这座她生活了两年的城市,忽然有些恍惚。
(快离开了。)
(去上海。)
(又要开始奋斗的生活了。)
(这一次,不会失败了。)
(这一次……)
她想起陈默的脸。
(这一次,有他在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