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三日,南城火车站。
陈慕雪站在月台上,身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行李箱。行李箱是新的,林晓琪陪她挑的,说是“去大城市要有大城市的行头”。
月台上人来人往,全是开学季的学生和家长。有人扛着大包小包,有人抱着脸盆水桶,有人拉着崭新的行李箱,脸上带着憧憬和紧张。
“慕雪!”林晓琪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。
陈慕雪转身,看见林晓琪、周婷和赵欣三个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。
“还好赶上了!”林晓琪一把抱住她,“差点没挤进来,检票口人太多了!”
周婷和赵欣也围上来,四个人挤成一团。
“慕雪,到了上海要给我们打电话!”周婷眼眶有点红。
“记得寄明信片!”赵欣说,“寄那种有东方明珠的!”
“还有,”林晓琪松开她,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给她,“路上吃的。别在车上买,太贵了。”
陈慕雪低头一看——两瓶水、三个面包、四根火腿肠、五包辣条、六个橘子。全是林晓琪的风格,生怕她饿死在路上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林晓琪抹了抹眼角:“说什么谢谢……你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,别总是一个人扛着,有什么事给我们打电话……”
“对,”周婷接话,“虽然我们不在上海,但你可以打电话跟我们说。”
“别憋在心里。”赵欣说,“你什么都好,就是太能憋了。”
陈慕雪看着她们三个,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潮水。
前世,她没有这样的朋友。四十岁生日那天,手机里收到的祝福短信都是银行的、保险的、商场的。她一个人吃了碗泡面,就当庆祝了。
现在有人给她塞吃的,有人红着眼眶说“别憋在心里”,有人怕她饿死在路上。
“我会的。”她说。
汽笛声从远处传来。列车进站了。
月台上的人群开始骚动。人们拖着行李往前涌,挤成一团。
“车来了车来了!”林晓琪拉着她往前走,“慕雪你快点,找个好位置放行李!”
陈慕雪被她们簇拥着走到车厢门口。
车门打开,乘客开始上车。
陈慕雪拎起行李箱,回头看了她们一眼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林晓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她拼命挥手:“到了打电话!”
周婷和赵欣也在挥手,眼眶都红红的。
陈慕雪点点头,转身上了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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找到座位时,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了。
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皱巴巴的衬衫,头发有些乱,正对着窗外发呆。对面坐着个年轻女孩,抱着书包,戴着耳机,眼神警惕。
陈慕雪把行李箱塞到座位底下,在过道边的位置坐下。
列车缓缓启动。
窗外的月台开始后退。林晓琪她们还站在原地,拼命挥手。三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视线里。
陈慕雪收回目光,看着窗外。
南城的风景开始向后流淌——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梧桐树,熟悉的那个新华书店门口,林晓琪她们曾经等过她无数次的地方。
她看着那些风景一点点远去,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不舍。
也不是期待。
是一种……悬空感。
两年前,她在这个城市醒来,面对镜子里陌生的少女身体,发誓要改变命运。
两年后,她坐上了开往上海的列车,口袋里装着六十万存款,书包里放着复旦录取通知书,心里装着那个叫陈默的少年。
她改变了很多。
但有些东西,始终没变。
窗外的南城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地平线上模糊的一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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列车驶入田野。
午后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小桌板上,铺成温暖的金色。车厢里的嘈杂声渐渐低下去,有人在打瞌睡,有人在吃泡面,有人在轻声聊天。
对面那个女孩摘下耳机,看了陈慕雪一眼。
“你也是去上海上学?”她问。
陈慕雪点点头。
“哪个学校?”
“复旦。”
女孩眼睛亮了一下:“哇,学霸啊!我上师大,差远了。”
她是个自来熟的性子,很快就聊开了。她叫孙悦,上海本地人,但高中在南城读的,因为父母工作调动。这次回去上学,算是“回老家”。
“你在哪个高中?”孙悦问。
“南城一中。”
“哦!那个重点!难怪你能考上复旦。”孙悦叹了口气,“我那个学校不行,老师也不怎么样,能考上师大都算超常发挥了。”
陈慕雪笑了笑:“考上了就好。”
“也是。”孙悦靠着椅背,“反正我要求不高,能毕业就行,以后当个老师,安安稳稳的。”
她看着窗外,语气里带着憧憬。
陈慕雪看着她,忽然有些羡慕。
(多简单。)
(上学,毕业,工作,安稳。)
(不用背负秘密,不用改变命运,不用在爱与被爱之间反复挣扎。)
(就这样过一辈子。)
多好。
但她只是笑笑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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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餐车推过来时,陈慕雪买了份盒饭。
米饭硬邦邦的,菜也寡淡,但她还是吃完了。吃完后,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晚霞。
田野变成了城镇,城镇又变成田野。落日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,云彩像烧起来一样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陈默的短信:
“到哪儿了?”
陈慕雪看了眼窗外,回复:
“刚过苏州。快到上海了。”
几乎是立刻,回复来了:
“我去车站接你。”
陈慕雪盯着那行字,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。
陈慕雪:不用,太晚了。
陈默:夏令营刚结束,这几天都没事。不晚。
陈默:让我接。
最后三个字,让陈慕雪的手指顿住了。
(让我接。)
不是“我想接”,是“让我接”。
像请求,也像固执。
陈慕雪: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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列车驶入上海时,天已经黑了。
窗外的灯火开始密集起来——先是零星的几点,然后成片成片地涌来。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,霓虹灯牌闪烁着五彩的光。
对面孙悦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。她把耳机线缠好,书包抱在怀里,伸长脖子往外看。
“快到了快到了!”她兴奋地说,“你看那边!东方明珠!”
陈慕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夜空中,东方明珠塔亮着彩色的灯,像一根巨大的彩色蜡烛,矗立在黄浦江边。
她看着那座塔,想起两年前寒假来上海时,站在外滩看它的样子。
那时候她是一个人。
现在——
列车缓缓减速,驶入站台。
“上海站到了——”广播响起。
车厢里的人都站起来,拿行李的拿行李,往前挤的往前挤。陈慕雪拎起行李箱,跟着人群往车门移动。
下车时,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大城市的温度和气味。
她跟着人流往前走,穿过地下通道,爬上楼梯,走进灯火通明的出站大厅。
大厅里人山人海。有人在接站,有人刚下车,有人拖着行李到处找出口。广播声、脚步声、说话声混成一片。
陈慕雪站在人群中,四处张望。
然后她看见了他。
陈默站在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,穿着一件白色短袖,左手腕上还戴着那块银表。他比一个月前瘦了一点,黑了点,但眼睛很亮。
他也在人群里找她。
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举起手,朝她挥了挥。
陈慕雪朝他走过去。
穿过人群,穿过喧嚣,穿过两百公里的距离。
在他面前站定时,她才发现自己嘴角在微微上扬。
“等很久了?”她问。
“刚到。”陈默说,然后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,“走吧。”
很自然的动作,像做过无数次。
两人并肩走出出站大厅。
夜风吹来,带着上海特有的湿润和温度。广场上灯火辉煌,霓虹灯牌在头顶闪烁,出租车排成长队,有人在喊“打车吗打车吗”。
陈慕雪停下脚步,抬头看着这一切。
两年前,她一个人来上海,是为了看大学,为了投资,为了给自己和陈默找出路。
现在她来上海,是为了——
为了什么?
“慕雪?”陈默叫她。
她回过神。
“怎么了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她摇摇头,“走吧。”
陈默看着她,没有追问。
两人走向出租车排队的地方。
夜风里,他的声音轻轻飘过来:
“欢迎来上海。”
陈慕雪脚步顿了顿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我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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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租车驶过夜晚的上海。
窗外,高楼大厦灯火通明,霓虹灯牌五光十色。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车边经过,有人在路边等车,有情侣手牵手走在人行道上。
陈默坐在她旁边,指着窗外给她介绍:
“那边是人民广场,再往前是南京路,外滩还要再远一点……”
他讲得很认真,像在给她导游。
陈慕雪听着,偶尔点头。
“你夏令营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陈默说,“认识了不少同学。上次和你说过的许薇薇——她也考上了中国美院。”
陈慕雪点点头。
“还有,”陈默顿了顿,“我把那幅画完成了。”
“什么画?”
“你。”他看着她,“那幅肖像。”
陈慕雪愣了一下。
“画完了?”
“嗯。”陈默说,“等你安顿好了,来看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很平静。但陈慕雪看见他耳朵根有点红。
她没说话。
车窗外,霓虹灯一闪一闪。
上海到了。
新的生活,开始了。
而她心里那个悬着的东西,好像轻轻落下来了一点。
只是一点。
但足够让她在这个夜晚,看着窗外的灯火,嘴角微微上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