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四日，清晨七点。
陈慕雪是被窗外的车声吵醒的。
她睁开眼睛，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，才想起自己在哪里——邯郸路旁的一家小旅馆，三十块一晚，房间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张桌子。
她坐起来，揉了揉太阳穴。
昨晚陈默送她到旅馆后，坐末班地铁回了美院那边。他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，像是有话要说，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。
她没问他“有些话”是什么。
他也默契地没提。
（等他想说的时候再说吧。）
她起床，洗漱，换上昨晚准备好的衣服——白色短袖衬衫，深蓝色半身裙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那颗草莓发卡别在发尾。对着镜子照了照，确认没什么不妥，她背上帆布包，拖着行李箱出了门。
复旦的正门在邯郸路另一边，走过去只要十分钟。
早晨的阳光很烈，晒得柏油路面泛着白光。路上全是学生模样的人，有的拖着行李箱，有的背着大包，有的被父母簇拥着往前走。陈慕雪混在人群里，像一滴水汇入河流。
远远的，她看见了那座牌坊式的校门。
“复旦大学”四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她停下脚步，看着那扇门。
（没想到我也有机会作为学生踏入顶尖学府。）
深吸一口气，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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迎新现场设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。
五颜六色的帐篷排成几排，每个帐篷上都贴着院系的牌子。新生和家长们穿梭其间，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和各种材料。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欢迎词和注意事项，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后有些失真。
陈慕雪找到经济学院的帐篷，排在队伍后面。
前面是一对母女。母亲穿着朴素，不停地在给女儿整理衣领，嘴里念叨着什么。女儿低着头，偶尔应一声，手里紧紧攥着录取通知书。
陈慕雪看着她们，想起前世母亲送自己上大学时的场景。
那时候母亲也是这样，不停地整理她的衣领，不停地念叨“要好好吃饭”“要照顾好自己”。她嫌烦，躲开了母亲的手。
后来她再也没有被人整理过衣领。
“同学，你的录取通知书。”前面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她回过神，递上通知书。
负责登记的学姐看了看，“这是你的资料，校园卡、宿舍钥匙、新生手册都在里面。宿舍在5号楼302，门口有校车送。”
“谢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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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车是那种老式的大巴车，发动机轰隆隆响，车里挤满了新生和家长。陈慕雪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，把行李箱挤在脚边。
车开得很慢，沿着梧桐掩映的校园道路缓缓前行。
窗外的建筑一栋栋掠过——老教学楼的红砖墙，图书馆的玻璃幕墙，宿舍楼前晾着的被子和衣服。有人在路边骑车，有人抱着书匆匆走过，有人在草坪上坐着晒太阳。
5号楼是一栋六层的老宿舍楼，外墙爬满了爬山虎，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。楼前的公告栏上贴着各种通知和广告，有几个人正围着看。
陈慕雪拖着行李箱上楼。楼梯很窄，行李箱提起来很费力。三楼，302，门开着。
她走进去。
宿舍不大，四张床，上下铺。四张书桌靠窗并排放着，四个衣柜挤在门边。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，风从窗户吹进来，把衣服吹得轻轻晃动。
已经有两个人到了。
一个坐在靠窗的下铺，正在整理东西。她穿着很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，短发，圆脸，看起来很好说话。看见陈慕雪，她站起来，笑了笑。
“你好，我叫王晓燕，山东来的，学金融。”
陈慕雪点点头：“陈慕雪，南城，也是金融。”
“南城？在哪个省？”王晓燕想了想，“我没听过这个地方。”
“小城市。”陈慕雪说，“在江苏边上。”
另一个在上铺躺着，戴着耳机听歌。听见有人进来，她摘下耳机，探出头看了一眼。
这一眼，让陈慕雪微微愣了一下。
是个很漂亮的女生。长发披肩，五官精致，皮肤白得发亮。她穿着吊带睡衣，露出漂亮的锁骨和肩膀。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世事的慵懒，扫了陈慕雪一眼，又躺回去，继续听歌。
王晓燕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她叫苏晴，上海本地的。刚才她爸妈开车送她来的，开了两辆车，一辆装行李。”
陈慕雪点点头，没说什么。
她选了对面上铺的位置——靠窗，能看到外面的梧桐树。放好行李，开始铺床。
铺到一半，门又被推开了。
一个女生气喘吁吁地冲进来，身后跟着一对中年夫妇。女生满头大汗，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，嘴里喊着：“累死我了累死我了！”
她爸妈跟在后面，一个扛着被子，一个拎着脸盆，也是满头大汗。
“爸你放那儿就行！妈那个我自己来！”女生指挥着，然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，扇着风，“热死了热死了！”
她看见陈慕雪和王晓燕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起来。
“你们好啊！我叫李雨欣，江苏苏州的！学金融！”
王晓燕笑着回应。陈慕雪也点了点头。
李雨欣的爸妈把东西放下，叮嘱了几句，就离开了。李雨欣送走他们，回来时眼眶有点红，但很快又笑起来。
“哎呀，终于自由了！”她倒在床上，“我妈念叨了我一路，耳朵都起茧了。”
王晓燕笑了：“我妈也念叨，但她在的时候我又想她。”
李雨欣点点头，看向上铺的苏晴，压低声音：“那个是谁？”
“苏晴，上海本地的。”王晓燕小声说。
李雨欣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陈慕雪铺好床，从行李箱里拿出几本书，放在书桌上。都是经济学相关的，有些是她自己买的，有些是从南城图书馆借的。
李雨欣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瞪大眼睛：“你带这么多书？开学第一周不是军训吗？”
“随便看看。”陈慕雪说。
李雨欣眨眨眼，没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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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四个人第一次聚齐。
苏晴从床上下来，换了一条浅粉色的连衣裙，画了淡妆，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。她扫了一眼宿舍，目光在李雨欣堆得乱七八糟的行李上停了停，又看了看陈慕雪整齐的书桌，最后落在王晓燕身上。
“晚上有人请吃饭，”她开口，声音很好听，但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，“你们要一起吗？”
李雨欣眼睛一亮：“有人请？谁啊？”
“高中同学。”苏晴说，“他在交大，今天也开学，说一起吃个饭。”
“去去去！”李雨欣立刻答应，“有人请吃饭当然去！”
王晓燕犹豫了一下：“会不会不方便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方便的？”苏晴看了她一眼，“人多热闹。”
她转向陈慕雪：“你呢？”
陈慕雪正坐在书桌前看新生手册。听见问话，她抬起头。
“谢谢，我不去了。”她说，“还有东西要整理。”
苏晴挑了挑眉，没再说什么。
李雨欣凑过来：“慕雪，一起去嘛！第一天认识，一起吃个饭多好！”
“真的不去了。”陈慕雪笑了笑，“你们去吧。”
李雨欣还想说什么，被苏晴打断了。
“算了，人家不想去就别勉强。”她拿起包，“走吧，车在校门口等着。”
两人出门了。
宿舍里安静下来。王晓燕坐在床上，看了陈慕雪一眼。
“你真的不去？”
“嗯。”陈慕雪继续看手册，“你也不去？”
“我……”王晓燕犹豫了一下，“我怕不自在。那种场合，我应付不来。”
陈慕雪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王晓燕有些不好意思：“我就是从小地方来的，没见过什么世面。跟她们那种大城市的女孩子一起，总觉得自己土。”
陈慕雪沉默了一瞬。
（我也从小地方来。）
（但我不怕。）
（因为我知道，那些所谓的大城市、大场面，不过如此。）
“没什么土的。”她说，“你是来上学的，又不是来比这些的。”
王晓燕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站起来，“那我们去食堂吃饭？听说复旦食堂很有名。”
陈慕雪合上手册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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复旦的食堂确实很大。
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。王晓燕要了一份红烧肉、一份青菜、一碗米饭，吃得津津有味。陈慕雪只要了一份素菜和一碗汤，吃得很慢。
“你就吃这点？”王晓燕瞪大眼睛，“怪不得你这么瘦。”
“够吃了。”陈慕雪说。
王晓燕看看她，忽然压低声音：“慕雪，你跟苏晴是不是有过节？”
陈慕雪愣了一下：“没有。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“就是感觉……”王晓燕斟酌着措辞，“她对你的态度，和对我们不太一样。”
陈慕雪想了想，刚才苏晴的眼神。
不是敌意。
是一种警惕与疏离感。
陈慕雪搞不懂这个年龄的女生究竟在想什么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，“第一天认识，以后慢慢就熟了。”
王晓燕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吃完饭出来，天已经黑了。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，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有人在操场上跑步，有人抱着书往图书馆走，有人在路边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陈慕雪站在食堂门口，看着这一切。
（这就是大学生活。）
（这就是我接下来的四年。）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陈默的短信：
“今天怎么样？宿舍还好吗？”
她看着那行字，嘴角微微弯起。
陈慕雪：还行。四个舍友，都挺好。
几乎是立刻，回复来了：
“那就好。明天有空吗？想带你看看美院那边。”
她想了想，回复：
“明天要开班会，后天军训，可能要忙几天。等忙完这段时间吧。”
陈默：好。
她收起手机，和王晓燕一起往回走。
走到宿舍楼下时，看见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路边。苏晴从车上下来，李雨欣跟在后面，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。
“慕雪！晓燕！”李雨欣看见她们，兴奋地挥手，“我们给你们带了奶茶！”
她跑过来，把两杯奶茶塞进她们手里。
“苏晴的同学请的，一人一杯！这家超好喝的！”
陈慕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。杯子很精致，封口上印着不认识的字，像是某个网红品牌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李雨欣嘻嘻笑着，挽着她们往楼上走。
苏晴走在后面，拎着包，踩着高跟鞋，一步一步，慢悠悠的。
陈慕雪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路灯的光照在苏晴脸上，她的表情很淡，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但那双眼睛，和陈慕雪对上时，微微眯了一下。
像在打量。
也像在……评估。
陈慕雪收回视线，继续上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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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点，宿舍熄灯。
四个人各自躺在床上，黑暗中，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。
李雨欣还在兴奋地说着晚上吃饭的事：“……那个餐厅好高级啊，我都没见过那么大的龙虾！苏晴你同学家里是做什么的？”
“做外贸的。”苏晴的声音从对面的床上传来，很轻，带着睡意。
“好厉害……”李雨欣感慨，“我们那儿也有做外贸的，但没见过那么大排场……”
王晓燕没说话，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。
陈慕雪也没说话。
她躺在陌生的上铺，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。窗外有风吹过，梧桐叶沙沙响。
（大学生活的第一天。）
（比想象中……热闹。）
（也比想象中……复杂。）
她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南城的画室，老槐树下的时间胶囊，火车站送别的眼泪，还有陈默站在出站口朝她挥手的样子。
那些画面慢慢淡去。
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暗。
她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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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晨，陈慕雪被一阵争吵声吵醒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见苏晴站在阳台上，对着电话那边说着什么。声音压得很低，但语气很冲。
“……我说了不要！……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！……你烦不烦？”
啪的一声，电话挂了。
苏晴站在阳台上，背对着宿舍，肩膀微微起伏。
李雨欣悄悄爬起来，冲陈慕雪使了个眼色，压低声音：“好像跟她妈吵架……”
陈慕雪没说话。
苏晴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进来。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看了一眼陈慕雪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。
然后移开。
“今天上午九点开班会，”她拿起洗漱用品，“别迟到。”
门关上了。
李雨欣吐了吐舌头：“好凶……”
陈慕雪坐在床上，看着那扇门。
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。）
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）
她掀开被子，起床洗漱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。
大学的新生活，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