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六日，军训第一天。
早上六点，哨声刺穿宿舍楼的寂静。
陈慕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起来。两秒钟之内，她已经分清了自己在哪里——上铺，陌生的天花板，窗外的梧桐树。
楼下传来教官的吼声：“三分钟！三分钟没下来的人加跑五圈！”
宿舍里瞬间炸了锅。李雨欣的床在吱呀乱响，王晓燕在黑暗中摸眼镜，只有苏晴的床铺静悄悄的。
“苏晴！”李雨欣喊，“起床了！”
没人应。
陈慕雪爬下床，探头看了一眼——苏晴蜷在被子里，一动不动。
她伸手推了推。
“嗯……”一声含糊的呢喃。
“军训。”陈慕雪说，“再不起来要加跑。”
苏晴的眼睛睁开一条缝，看了她一眼，又闭上了。
“好困……我不去。”
陈慕雪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她掀开被子。
凉气涌入，苏晴猛地睁开眼睛，瞪着她。
“你干什么！”
“起床。”陈慕雪把被子扔到一边，“你有三分钟。”
苏晴瞪着她，眼神里有震惊，有愤怒，还有一点点不可思议。从来没人敢这样对她。
但陈慕雪已经转身去洗漱了。
两分钟后，苏晴黑着脸出现在洗漱台边。她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还有枕头印，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。
李雨欣和王晓燕交换了一个眼神，默默往旁边挪了挪。
只有陈慕雪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，继续刷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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操场。
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，但已经能感觉到今天的热度。各连队按学院划分，经济学院的新生被分在操场东侧，五十二个人站成四排。
教官姓王，二十出头，皮肤晒得黝黑，说话带着东北口音。他扫了一眼队伍，目光在几个女生身上停了停。
“都站直了！别跟没骨头似的！”
队伍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调整声。
苏晴站在陈慕雪旁边，头发已经扎起来了，但表情还是阴的。她没看陈慕雪，只是盯着前面的空气，像在跟谁赌气。
“立正——！”
训练开始了。
立正，稍息，向左转，向右转。这些基本动作对陈慕雪来说没什么难度。前世她经历过更严酷的——不是军训，是生活。
但苏晴显然不太适应。
向右转的时候，她慢了半拍。齐步走的时候，她的手臂总是和旁边的人撞在一起。
“第二排第五个！”王教官喊，“你叫啥名？”
苏晴的脸微微泛红。
“苏晴。”
“苏晴，你以前没参加过军训？”
“……参加过。”
“参加过就这水平？”王教官走到她面前，“你手臂是借来的？不会甩？”
旁边有人发出压抑的笑声。
苏晴咬着嘴唇，没说话。
“再来一遍！全体都有——齐步走！”
这一次，苏晴的手臂甩得标准了一些。但她走路的时候，膝盖总是绷不直，步伐也比别人慢一点。
陈慕雪走在苏晴旁边，余光看见她的侧脸。太阳已经升高了，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，但她没有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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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点，太阳开始发威。
操场上没有一丝阴凉，所有人都暴露在直射的阳光下。迷彩服早就被汗水浸透，贴在身上又闷又热。教官的声音还在继续，但已经有人开始晃悠了。
陈慕雪站在队伍里，表情如常。
但苏晴明显撑不住了。
她的脸比刚才更白，不是晒的那种红，是白。嘴唇的颜色也淡了，紧紧抿着，像在忍耐什么。额头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，但她没擦，只是盯着前面，机械地做着动作。
陈慕雪看了一眼苏晴，压低声音：“要不要报告？”
苏晴没说话，只是微微摇了摇头。
动作很轻，但陈慕雪看见了。
她没再问。
“立正——！原地休息十五分钟！”
命令一下，队伍瞬间散了。有人直接坐在地上，有人跑去喝水，有人躲在树荫下扇风。
苏晴站着没动。
陈慕雪走到她旁边，递过去一瓶水——早上从宿舍带的，一直放在旁边。
苏晴看了她一眼，接过水，拧开盖子，喝了一口。
“谢谢。”声音很轻。
陈慕雪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两人站在太阳底下，谁都没去找树荫。
“你刚才，”苏晴忽然开口，“为什么要掀我被子？”
陈慕雪想了想：“怕你被加跑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来军训？”
苏晴愣了一下。
陈慕雪看着她：“你要是不在乎，现在就可以走。医务室打个证明，说身体不适，没人拦你。”
苏晴没说话。
陈慕雪继续说：“但你来了。所以你在乎。”
苏晴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你很奇怪。”她最终说。
陈慕雪没接话。
哨声响了。
“集合——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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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训练更艰苦。
太阳升到最高点，整个操场像个巨大的蒸笼。教官换了项目——踢正步。
“腿要直！脚尖绷紧！离地二十五公分！保持！”
一排排人艰难地维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。有人晃，有人倒，有人在骂娘。
苏晴站在陈慕雪旁边，努力抬着左腿。她的腿在发抖，膝盖怎么也绷不直，身体左右摇晃，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芦苇。
“稳住！”王教官走过来，“核心收紧！别晃！”
苏晴深吸一口气，试图稳住自己。
但腿抖得更厉害了。
她咬着牙，额头上的汗水滴进眼睛里，眼睛火辣辣地疼。但她没眨，只是盯着前面。
（为什么？）
（为什么这么拼？）
陈慕雪看着她的侧脸，心里忽然闪过这个疑问。
昨天班会的时候，苏晴说她高中当了三年班长。但她昨天并未上台竞选。她应该是习惯了被捧着，被惯着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。
但那样的环境，养不出这种表情。
这种咬着牙硬撑的表情。
（她不是不在乎。）
（她是太在乎了。）
“换腿！”
命令下来，苏晴换了一条腿。但这一次，她没站稳，整个人往旁边倒去。
陈慕雪一把扶住她。
“没事吧？”
苏晴摇摇头，站稳了，重新抬起腿。
陈慕雪松开手，继续踢正步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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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第一天军训结束。
解散的时候，所有人都像被抽干了力气。有人直接躺在操场上，有人互相搀扶着往食堂走，有人边走边骂“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”。
陈慕雪走得很快。她想去食堂早点打饭，避开高峰期。
“陈慕雪。”
身后传来苏晴的声音。
她回头。
苏晴站在夕阳里，迷彩服被汗水浸透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。她的脸色还是很白，嘴唇起了皮，但眼神比早上清醒多了。
“晚上，”她顿了顿，“你有空吗？”
陈慕雪看着她。
“有事？”
“想问你点事。”苏晴说，“关于……竞选的事。”
陈慕雪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“行。吃完饭，宿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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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半，宿舍。
李雨欣和王晓燕还没回来。陈慕雪坐在书桌前，翻着明天军训的安排。苏晴坐在自己床上，抱着膝盖，盯着地板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“你想问什么？”陈慕雪合上安排表。
苏晴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你今天上午问我，”她开口，“为什么在乎。”
陈慕雪没说话。
“我想了很久。”苏晴继续说，“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什么事都是别人送到我面前的，不需要我在乎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今天，踢正步的时候，腿抖得厉害。我想放下，放下来就不累了。但……”
她看着陈慕雪。
“但你没放。”
陈慕雪愣了一下。
苏晴说这话时，眼神和之前不一样。不是审视，不是评估，是另一种东西。
“你也没放。”陈慕雪说。
“我是不想输给你。”苏晴说。
这话说得很直接，直接到陈慕雪没接上话。
苏晴看着她，继续说：“你长得不比我差，成绩比我好，讲话比我稳，军训比我撑得住。你一来，所有人都围着你转。我不爽。”
陈慕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……”苏晴低下头，“然后你今天扶了我两次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神复杂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。”
宿舍里很安静。窗外的蝉鸣远远传来，混着楼下学生的笑声和脚步声。
陈慕雪想了想，说：“那就按你舒服的方式来。”
苏晴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想不爽就不爽，想讨厌就讨厌，想谢我就谢我。”陈慕雪说，“不用勉强自己对我好。”
苏晴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。
“你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门被推开了，李雨欣和王晓燕冲进来，手里拎着刚买的西瓜。
“我们买了西瓜！一起吃！”
两人把西瓜放在桌上，切成一块一块。李雨欣递了一块给苏晴，又递了一块给陈慕雪。
“军训第一天，庆祝一下！”
苏晴接过西瓜，咬了一口。
她看着陈慕雪，忽然说：“陈慕雪。”
“嗯？”
“下周，要开会讨论军训标兵的评选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也会去。”
陈慕雪看着她。
苏晴说这话时，眼神里又出现了那种东西——审视，评估，还有一点点的……挑衅？
“哦。”陈慕雪说，“那一起去。”
苏晴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？”
“你想说就说。”陈慕雪咬了一口西瓜，“不想说就不说。”
苏晴盯着她看了几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浅，但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。
“行。”她说，“那到时候见。”
陈慕雪点点头，继续吃西瓜。
窗外，夜色渐深。
新的一天，还没开始。
但有些东西，已经开始发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