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训第八天。
下午三点，天空压得很低。云层像浸透水的灰棉絮，沉甸甸地悬在头顶。空气里全是湿气，黏在皮肤上，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操场上，经济学院的新生们还在踢正步。迷彩服早就被汗浸透，贴在身上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生无可恋的表情。
“腿抬高！抬高！”王教官的声音已经沙哑了，但还是中气十足，“你们这是踢正步还是散步？再来一遍！”
队伍里响起压抑的哀嚎。
苏晴站在第三排，咬着牙抬腿。她的左腿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累，是这几天练得太狠了。不同于其他人的应付了事，她很认真，脚踝早就开始疼，但她没说。
陈慕雪走在她旁边，余光看见她的脸。那张脸上全是汗，嘴唇抿得很紧，眼睛死死盯着前面。
（她在拼什么？）
（一个标兵，值得吗？）
陈慕雪想起前几天晚上的对话。苏晴说她也想竞选标兵，说这话时眼神里的那种光，和她之前那种疏离淡漠完全不一样。
那不是“想要”的光。
是“必须得到”的光。
（她家里……到底什么样？）
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。
“立正——！”
队伍停下来。王教官扫了一眼，抬头看向天空。
远处传来一声闷雷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他说，“最后一遍，踢好了就解散！”
所有人精神一振。
“正步——走！”
这一遍踢得格外整齐。脚步砸在地上，砰砰砰的，像鼓点。
陈慕雪踢完最后一个动作，站定。余光里，苏晴晃了一下，很快稳住。
（她的腿……）
雷声更近了。
“解散！”
话音刚落，豆大的雨点砸下来。
“跑——！”王教官吼了一声。
所有人瞬间四散。尖叫声，脚步声，笑声，骂声，混成一片。有人用手挡着头跑，有人干脆破罐子破摔慢慢走。
陈慕雪也跑起来。雨太大了，砸在脸上生疼，眼睛都睁不开。她跟着人流往宿舍方向跑，脚下的路很快变成泥泞。
跑到宿舍楼下时，她浑身已经湿透了。
她站在门廊下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，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。闪电划过，雷声炸开，震得耳膜嗡嗡响。
她上楼，回到宿舍。
门开着，李雨欣已经到了。她正站在阳台上收衣服，边收边骂：“这什么鬼天气！说下就下！我衣服刚晾出去！”
王晓燕也跑回来了，浑身湿透，站在门口喘气。
“苏晴呢？”陈慕雪问。
李雨欣回头：“没看见啊，我以为她跟你们一起。”
王晓燕摇头：“我没注意。”
陈慕雪走到窗边，往外看。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，只有模糊的人影在往各个方向跑。
她等了三分钟。
没有人影。
（她腿本来就不舒服。）
（跑不快。）
（万一摔了……）
“我去找找。”陈慕雪拿起伞。
李雨欣瞪大眼睛：“现在？雨这么大？”
“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陈慕雪下楼，撑开伞，冲进雨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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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比刚才更大了。伞根本没用，风一吹，雨从四面八方打过来。
她沿着回宿舍的路往回跑。
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雨水在地上汇成小溪，哗哗地流。雷声在头顶炸开，闪电把天空撕成碎片。
跑到操场边上时，她看见了苏晴。
苏晴坐在一棵梧桐树下，靠在路沿上，浑身湿透，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。她的脸很白，嘴唇发青，眼眶红红的，像忍着什么。
陈慕雪跑过去，蹲在她面前。
“怎么了？”
苏晴抬起头，看见她，愣了一下。
那双红红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惊讶，难堪，还有一点点……委屈。
“脚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干干的，“崴了。”
陈慕雪低头看她的脚。脚踝肿得老高，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。
“怎么不跑？”
“跑不动……”苏晴的声音更低了，“摔了一跤，然后就……”
她没说完，咬着嘴唇，把头扭向一边。
陈慕雪看见了。
她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泪。
（她不是那种会哭的人。）
（她是那种宁愿憋死也不示弱的人。）
（现在她快憋不住了。）
陈慕雪站起来，收了伞，蹲下身。
“上来。”
苏晴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背你。”陈慕雪说，“去医务室。”
苏晴看着她，像没听懂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“你背我？”
“不然呢？你跳过去？”
苏晴没说话。
陈慕雪回头看她：“快点儿，雨这么大，你想淋死我？”
苏晴咬了咬嘴唇，慢慢趴到她背上。
陈慕雪站起来，托住她的腿，往医务室方向走。
雨砸在身上，又冷又疼。但苏晴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服传过来，温的。
苏晴趴在她背上，没说话。
（她……）
（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？）
（我们是竞争对手。）
（我讨厌她。）
（至少……应该是讨厌的。）
可是此刻，趴在这个人的背上，被这个人背着走在暴雨里，她心里那种一直绷着的东西，忽然松了一点。
只是一点。
但足够让她把脸埋进陈慕雪的肩窝，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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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务室只有一个值班的校医，是个中年女人，正坐在桌前打瞌睡。看见两个湿漉漉的人进来，吓了一跳。
“哎呀！这是怎么了？”
陈慕雪把苏晴放到床上，喘了口气。
“脚崴了。麻烦您看看。”
校医走过来，检查苏晴的脚踝。按了按，转了转，苏晴疼得抽了口气。
“骨头没事，韧带拉伤。”校医站起来，去拿药，“肿得有点厉害，这几天别走路，好好养着。”
她拿来冰袋，敷在苏晴脚上。又拿来一卷绷带，教陈慕雪怎么绑。
“明天再来换药。这几天少活动，尽量别下地。”
陈慕雪点点头。
校医收拾完东西，又坐回桌前打瞌睡。
外面雨还在下，哗哗的，像天漏了。
陈慕雪站在床边，看着窗外的雨幕。
苏晴靠在床头，看着她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……”苏晴开口，声音有点干，“你衣服全湿了。”
陈慕雪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确实，从头湿到脚，衣服贴在身上，还在往下滴水。
“你也是。”她说。
苏晴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更惨。裙子贴在身上，头发像水草，脚上包着冰袋和绷带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我们俩这样子，真狼狈。”
陈慕雪看着她。
那个笑容很轻，但和之前那种疏离的、淡漠的、评估的笑不一样。
是自嘲。
还有一点点……释然？
“你等着。”陈慕雪站起来，“我回宿舍拿干衣服。”
苏晴愣了一下：“现在？雨还这么大……”
“一会儿就回来。”陈慕雪已经往外走了，“你别动。”
门开了，又关上。
苏晴看着那扇门，眼神复杂。
（她走了。）
（冒着这么大的雨，回去给我拿衣服。）
（为什么？）
（我们才认识几天。）
（我还在跟她争标兵。）
（我……我从来没对她好过。）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。
冰袋很凉，但心里有什么东西，热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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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慕雪跑回宿舍的时候，李雨欣和王晓燕正在吃泡面。
“慕雪！你回来了！呀！怎么淋成这样？”李雨欣看见她，“苏晴呢？找到了吗？”
“在医务室。”陈慕雪打开衣柜，开始翻衣服，“脚崴了。”
“啊？”李雨欣站起来，“严重吗？要不要我们去看看？”
“不用。你们待着。”陈慕雪看向苏晴的衣柜，“她衣柜能开吗？”
李雨欣指了指：“密码是我们宿舍号，302。”
陈慕雪打开苏晴的衣柜。里面整整齐齐挂着衣服，全是浅色系，有淡淡的香味。她抽了一套出来——浅粉色T恤和白色休闲裤，又拿了一套内衣裤，用袋子装好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伞！拿伞！”李雨欣喊。
陈慕雪已经冲进雨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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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务室的门被推开。
陈慕雪浑身湿透，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，站在门口。
苏晴看着她。
头发贴在脸上，衣服往下滴水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。但她的眼睛很亮，像没事人一样。
“给你。”陈慕雪把袋子递过来，“先换上。湿衣服穿着容易感冒。”
苏晴接过袋子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浅粉色T恤，白色裤子。还有……内衣裤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陈慕雪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去帘子外面。”陈慕雪已经转身往外走了，“换好叫我。”
帘子拉上了。
苏晴坐在床上，抱着那袋衣服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感激。
是……说不清的复杂。
她从小被宠到大，什么事都有人替她做。但那些人做这些事，是因为她值得被这样对待——她是苏晴，家里有钱，长得漂亮，所有人都该对她好。
但陈慕雪不一样。
陈慕雪做这些事，不是因为她是苏晴。
只是因为……她需要帮忙。
（这个人……）
（到底是怎样的人？）
她摇摇头，开始换衣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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帘外，陈慕雪背对着帘子站着。
外面的雨声哗哗的，医务室里很安静，只有校医轻微的鼾声和帘子里窸窸窣窣的换衣声。
那些声音钻进耳朵里，她莫名有些紧张。
（只是换衣服而已。）
（有什么好紧张的？）
她盯着墙上的视力表，努力让自己放空。
然后她听见苏晴的声音。
“陈慕雪。”
“嗯？”
“这个扣子，我够不到。你能帮我一下吗？”
陈慕雪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扣子？”
“内衣。后面扣的。我手够不到。”
陈慕雪站在原地，大脑空白了半秒。
（她让我帮她扣内衣？）
（我……）
她深吸一口气，拉开帘子，走进去。
苏晴坐在床上，背对着她。浅粉色T恤已经套上了，但后面敞着，露出一片雪白的背。
陈慕雪的视线落在那片背上，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移开。
（不要看。）
（不要看。）
她走过去，站在苏晴身后，伸手去够那个扣子。
手在抖。
明明很简单的事——两个小铁扣，对在一起，扣上就行。
但她手抖得厉害，对了好几次都对不上。
苏晴侧过头，余光看见她的脸。
那张脸上，耳朵红透了，一直红到脖子根。眼睛盯着她的背，又像不敢看，视线飘忽不定。
苏晴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（她……）
（她在害羞？）
这个发现让苏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扳回一城，又像……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。
“陈慕雪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带着笑意。
“嗯？”陈慕雪应了一声，手还在和扣子搏斗。
“你脸红了。”
陈慕雪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红了。”苏晴侧过身，看着她，“耳朵也红了。脖子也红了。”
陈慕雪对上她的目光，那双眼睛里现在全是笑意，亮晶晶的，像发现了新大陆。
她连忙移开视线，继续和扣子搏斗。
“别动。”
“我没动。”苏晴笑着，忽然凑近了一点，“你以前没见过女孩子换衣服？”
陈慕雪的呼吸顿了一瞬。
（她怎么知道……）
（不，她不知道。她只是开玩笑。）
“见是见过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声音有点干，“但没帮人扣过。”
苏晴笑得更好看了。
“那你现在学会了。”
陈慕雪终于把扣子扣上了。她几乎是立刻退后一步，拉开距离。
“好了。”
苏晴转过身，看着她。陈慕雪站在床边，脸还是红的，眼神飘忽，不敢看她。
这个人，刚才在暴雨里背着她走了那么远，冷静得像个大人。
现在却像个被调戏的初中生。
这种反差让苏晴心情莫名地好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陈慕雪点点头，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苏晴叫住她，“你衣服还是湿的。”
陈慕雪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确实，她只给苏晴拿了衣服，自己还是湿的。
“没事，一会儿就干了。”
“会感冒的。”苏晴看着她，“你把湿衣服脱了，先盖着被子。等雨停了再回去换。”
陈慕雪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刚才照顾我，现在我照顾你。”苏晴说，“公平吧？”
陈慕雪看着她。苏晴的眼神里，那层疏离的壳不见了。
只有真诚。
“……好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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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的时候，已经是傍晚六点。
陈慕雪背着苏晴走在回宿舍的路上。地上还是湿的，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。晚霞从云层里透出来，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。
苏晴趴在她背上，安静了很久。
“陈慕雪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今天……为什么要来找我？”
陈慕雪想了想：“因为你是我们班的。”
“就因为这个？”
“还因为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你一个人在雨里坐着，挺可怜的。”
苏晴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轻，但很真。
“你说话真难听。”
“实话。”
苏晴没再说话。
又走了一段，她忽然把下巴抵在陈慕雪肩上。
“陈慕雪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苏晴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之前……挺讨厌你的。”
陈慕雪脚步没停：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苏晴笑了一声：“那你还帮我？”
“为什么不帮？”
苏晴没回答。
过了很久，她轻声说：
“从来没人这样对我。”
陈慕雪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从来没人……”苏晴的声音很轻，像怕被听见，“在我讨厌她的时候，还对我这么好。”
陈慕雪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继续往前走。
“你现在还讨厌我吗？”
苏晴想了想。
“……不讨厌了。”
“那就不算白帮。”
苏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。
晚霞铺满天空，把两个少女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苏晴忽然说：“陈慕雪，我以后不跟你争了。”
“争什么？”
“标兵。班长。什么都行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想当就当吧。”
陈慕雪笑了一下。
“我又不是为了赢你才当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？”
陈慕雪想了想。
“因为我想试试，自己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苏晴看着她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。
（这个人……）
（和别人都不一样。）
“那你背我走到宿舍。”她说，“我就服你。”
陈慕雪没说话，但脚步加快了。
苏晴在她背上轻轻笑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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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宿舍。
李雨欣和王晓燕围着苏晴，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。苏晴靠在床上，脚上还包着绷带，但心情看起来很好。
陈慕雪坐在书桌前，翻着书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陈默的短信：
“军训累不累？”
她看着那行字，嘴角弯了弯。
陈慕雪：还好。
陈默：想你了。
陈慕雪的手指顿了顿。
她没回复。
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，贴了很久。
窗外，雨后的夜空很干净，星星一颗颗亮起来。
苏晴在床上翻了个身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陈慕雪。”
“嗯？”
“明天你还背我去医务室吗？”
陈慕雪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苏晴趴在床上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带着一点期待，还有一点小心翼翼。
陈慕雪想了想，说：“看情况。”
苏晴笑了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那笑声闷在枕头里，但还是能听见。
陈慕雪也笑了。
很轻，很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