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训最后三天，苏晴的脚已经能慢慢走路了。
但陈慕雪还是每天背她去医务室。不是苏晴要求的，是陈慕雪自己坚持的——“没好透就别逞强”。苏晴嘴上说“我自己能走”，但每次陈慕雪蹲下来的时候，她还是乖乖趴上去。
李雨欣私下跟王晓燕嘀咕：“她俩之前不是不对付吗？怎么现在跟连体婴儿似的？”
王晓燕想了想，说：“可能……患难见真情？”
李雨欣点点头，觉得很有道理。
九月十五日，军训结束。
阅兵式上，经济学院拿了三等奖。苏晴因为脚伤没参加方阵，但她坐在看台上，眼睛一直跟着陈慕雪的背影。陈慕雪踢正步的样子很稳，像什么事都难不倒她。
（这个人……）
（到底有什么是她搞不定的？）
她不知道。
但那天晚上回宿舍，陈慕雪收到了陈默的电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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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军训结束了吧？明天周六，出来吃个饭？想你了。”
陈慕雪听着陈默的声音，嘴角微微弯起。
已经快两周没见了。上次见面还是开学那天晚上，他在地铁站接她，送她去小旅馆。后来军训开始，她忙得脚不沾地，他也忙着美院的开学事宜，两人只在晚上发几条短信。
（他瘦了没？）
（手好了没？）
（画了些什么？）
她发现自己确实有点想他了。
“好。”她回复，“几点？在哪儿？”
陈默的声音带着笑意：“十一点，复旦正门接你。我知道一家店，本帮菜，你上次说想吃的那种。”
陈慕雪听着“本帮菜”三个字，想起高考完那天晚上，他请她吃的那顿饭。那时候他刚查完成绩，眼睛亮亮的，说“等我赚钱了请你吃更好的”。
（他真的记住了。）
（我说过的每句话，他都记住了。）
“怎么了？”苏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“跟谁打电话呢笑成这样？”
陈慕雪抬起头，对上苏晴探究的目光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？”苏晴挑眉，“你刚才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。”
李雨欣立刻凑过来：“谁？男的女的？是不是你男朋友？”
陈慕雪愣了一下：“不是男朋友。”
“那就是男的朋友？”李雨欣眼睛更亮了，“长什么样？帅不帅？多大了？干什么的？”
陈慕雪：“……”
王晓燕也在旁边竖起耳朵。连苏晴都放下了手里的护肤品，等着听答案。
陈慕雪无奈，只能简单说：“一个高中同学，也在上海上学。明天一起吃个饭。”
“高中同学？”李雨欣眼睛一转，“男的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约你一个人吃饭的男的？”李雨欣拍床而起，“那就是男朋友预备役！慕雪你藏得够深啊！”
陈慕雪还没来得及解释，李雨欣已经扑过来了。
“明天带我们去！我们要见见这位预备役同志！”
“对！”王晓燕难得附和，“我们也想看看。”
陈慕雪看向苏晴。苏晴耸耸肩：“我无所谓。不过你一个人去见男同学，确实不太安全。”
陈慕雪：“……”
她想解释她和陈默的关系不是那种，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。
正犹豫着，手机那头忽然传来陈默的声音——
“可以啊，一起来吧。”
陈慕雪愣了一下。她这才发现刚才李雨欣说话的声音太大，陈默那边全听见了。
“陈默？”她拿起手机，“你还没挂？”
“没有。”陈默的声音带着笑意，“正好听见你舍友说要来。那就一起来吧，人多热闹。”
陈慕雪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确定？”她压低声音，“钱够吗？”
她问得很隐晦，但陈默听懂了。
“够。”他的声音稳了一些，“夏令营得了奖，发了八百块奖金。再加上之前攒的，请你们吃顿好的没问题。”
陈慕雪心里微微一松。
“那行。明天十一点，复旦正门。”
挂了电话，她抬起头，对上三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“成了！”李雨欣欢呼，“明天见慕雪的男朋友！”
“不是男朋友……”陈慕雪无力地纠正。
但没人听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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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十一点，复旦正门。
九月的阳光还是很烈。陈慕雪带着三个舍友站在门口，李雨欣东张西望，王晓燕有点紧张地整理衣服，苏晴戴着墨镜，站在树荫下。
“慕雪，你那个同学长什么样？”李雨欣问。
“瘦瘦的，挺高，左臂之前受过伤。”
“帅不帅？”
陈慕雪想了想陈默的脸。前世的自己长得普通，但五官清秀，眉眼干净，笑起来还有点好看。这一世的气质也变得自信成熟，还真有点......小帅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
李雨欣眼睛更亮了。
正说着，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。
车门打开，陈默走下来。
他今天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和深灰色长裤，头发剪短了一些，露出干净的额头。左手腕上还戴着那块银表，右手提着一个纸袋。
他看见陈慕雪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快步走过来。
“慕雪。”
陈慕雪点点头：“来了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秒。明明才两周没见，但陈慕雪觉得好像隔了很久。他瘦了一点，黑了点，但精神很好。
“这是你舍友？”陈默转向旁边三个女生，笑了笑，“你们好，我叫陈默，慕雪的高中同学。”
李雨欣眼睛都直了。她凑到陈慕雪耳边，压低声音：“这叫‘还行’？你这是谦虚还是瞎？”
陈慕雪没理她。
“对了，”陈默指了指身后的出租车，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车门又开了。
一个女生走下来。长发披肩，穿着浅粉色连衣裙，笑容灿烂。她快步走过来，很自然地站在陈默旁边。
“你们好！我叫许薇薇，陈默在美院的同学！”她挥挥手，看向陈慕雪，“你就是陈慕雪吧？陈默经常提起你！”
陈慕雪微微一愣。
（美院的同学？）
（女生？）
她面上不动声色，点点头：“你好。”
许薇薇已经自来熟地凑过来了：“陈默说你考了复旦，太厉害了！我高考才考了四百八，根本不敢想复旦……”
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，语速很快，带着上海女孩特有的活泼和娇俏。
陈慕雪余光看了陈默一眼。
陈默的表情很淡，站在旁边，没有特别热情，也没有不耐烦。
（他就是这样。）
（对谁都淡淡的。）
（除了……）
她收回视线。
“走吧，”陈默说，“店不远，走过去十五分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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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馆是一家本帮菜馆，藏在一条小巷子里。店面不大，但装修很雅致，木桌木椅，墙上挂着水墨画。
六个人坐了一桌——陈慕雪宿舍四人，陈默，许薇薇。
陈默把菜单递给她们，“想吃什么随便点。”
李雨欣接过菜单，扫了一眼价格，倒吸一口气。
“这……这么贵？”
一份红烧肉四十八，一份清蒸鲈鱼六十八。对于1999年的学生来说，这已经是高档消费了。
陈默笑了笑：“没事，我请客。”
李雨欣看向陈慕雪，眼神里写满了“你确定？”。
陈慕雪接过菜单，开始点菜。她点了几个性价比高的——红烧肉、糖醋小排、清炒时蔬、番茄蛋汤，都是实惠又好吃的。
“再来个松鼠桂鱼吧。”陈默说，“你不是喜欢吃鱼吗？”
陈慕雪愣了一下。她确实喜欢吃鱼，但从来没跟他说过。
（他怎么知道？）
许薇薇在旁边笑着说：“陈默记性可好了。上次我们画室聚餐，他记得每个人的口味。”
这话说得很自然，但陈慕雪听出了里面的亲近。
（他们经常一起聚餐？）
（也是，同学嘛。）
她没说什么，只是点点头：“那就加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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菜上得很快。
李雨欣和王晓燕刚开始还有点拘谨，但吃着吃着就放开了。李雨欣话多，很快就和陈默聊起来，问他学什么专业，以后想干什么。陈默一一回答，态度温和但话不多。
许薇薇在旁边时不时插话，补充陈默在学校的事。
“他可厉害了，夏令营作业拿了优秀，老师都夸他。”
“他画的那幅肖像，被老师拿去当示范了。”
“你们不知道，他在画室可受欢迎了，好多女生找他请教……”
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，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炫耀。
李雨欣和王晓燕没察觉什么，只是跟着起哄。但苏晴一直在安静地观察。
她的目光在许薇薇和陈默之间转了几圈，又看向陈慕雪。
陈慕雪的表情很平静，一直在慢慢吃饭，偶尔应一两句。看不出什么。
但苏晴注意到了——
每当许薇薇提起陈默在学校的事，陈慕雪的筷子就会顿一下。
很轻，很快。
但确实顿了。
（有意思。）
苏晴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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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吃到一半，李雨欣去洗手间。
回来的时候，她悄悄凑到陈慕雪耳边：“慕雪，陈默那个同学许薇薇，是不是对他有意思？”
陈慕雪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我看像。”李雨欣压低声音，“她看陈默的眼神，啧啧，都快黏上去了。”
陈慕雪没说话。
李雨欣还想说什么，被王晓燕拉走了。
饭桌那边，许薇薇正在和陈默说话。她凑得很近，手臂偶尔碰到陈默的胳膊。陈默往旁边挪了挪，拉开一点距离，但许薇薇像没察觉，又凑过去。
陈慕雪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酸。不是嫉妒。
是一种……说不清的复杂。
（他对她没意思。）
（他只是礼貌。）
（但他对她……和对别人，也没什么不同。）
（除了……对我。）
她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。那种眼神，和别人不一样。
但那种不一样，她能承受吗？
（我是陈慕雪。）
（也是陈默。）
（如果……如果他真的和许薇薇在一起，是不是更好？）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，像刀尖划过心脏。
她垂下眼睛，继续吃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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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局结束，陈默去结账。许薇薇跟在他旁边，说要帮忙，被陈默婉拒了。
苏晴走到陈慕雪旁边，压低声音。
“那个许薇薇，对陈默有意思。”
陈慕雪看了她一眼。
苏晴继续说：“你看不出来？”
“……看得出来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陈慕雪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跟他，”她说，“只是普通朋友。”
苏晴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陈慕雪。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不在乎。
是……不敢在乎？
“普通朋友？”苏晴挑眉，“他看你的眼神，可不像是看普通朋友。”
陈慕雪没说话。
苏晴盯着她看了几秒，忽然说：“陈慕雪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？”
陈慕雪转过头，对上她的目光。
“没有。”
苏晴看着她，没有再问。
但她心里那个疑问，更深了。
（这个人……）
（到底在害怕什么？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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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结完账回来，手里拎着一个纸袋。
“慕雪，这个给你。”他把袋子递过来。
陈慕雪接过来，打开一看，是一幅画。
是那幅肖像——她在画室窗边的样子，阳光照在她脸上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。画得比之前那张好太多了，每一笔都透着用心。
“画完了？”她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陈默看着她，“你答应过要来看的。”
陈慕雪的手指轻轻抚过画布。
（他画了多久？）
（他画的时候，在想什么？）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陈默笑了笑。
许薇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，眼神微微暗了暗。
但她很快又笑起来，说：“陈默，我们也该回去了，再晚地铁该挤了。”
陈默点点头，看向陈慕雪。
“下周有空吗？带你去外滩写生？”
陈慕雪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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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上，李雨欣一直在八卦。
“慕雪，陈默真的好好啊！又帅又温柔，还会画画！你俩真的没在一起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他肯定在追你！你看他看你的眼神，跟看我们完全不一样！”
陈慕雪没说话。
苏晴走在她旁边，忽然开口。
“那个许薇薇，不是善茬。”
陈慕雪转头看她。
苏晴的表情很认真：“她喜欢陈默。而且她不会轻易放弃。如果你真的对他有意思，你最好注意点。”
陈慕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不是我男朋友。”她说。
苏晴看着她。
“那你们是什么？”
陈慕雪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。
（是什么？）
（高中同学？朋友？）
（还是……前世的自己？）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最终说。
苏晴看着她，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陈慕雪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，表情很……奇怪。”
陈慕雪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表情？”
“很挣扎。”苏晴斟酌着措辞，“还有一点点……悲凉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好像很怕什么。”
陈慕雪没有回答。
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。
宿舍楼出现在前方。
“苏晴。”陈慕雪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苏晴愣了一下：“谢什么？”
陈慕雪看着她，笑了笑。
“谢谢你提醒我。”
苏晴看着那个笑容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那个笑容太轻了，轻得像随时会消失。
（她到底在怕什么？）
（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？）
但她没有问。
有些事，问了也不会说。
她只是点点头，跟着陈慕雪走进宿舍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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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陈慕雪躺在床上，看着那幅画。
画里的自己，安静地坐在窗边，阳光照在脸上，眼神很温柔。
她想起陈默画这幅画的时候，她就在旁边。
那时候她想着怎么帮他考上美院，想着怎么改变他的命运，想着怎么让他过上好日子。
从来没想过，他会用这样的方式看着她。
（他在画里看见的我，是这样的吗？）
（温柔的，安静的，有光的。）
（可我不是那样的。）
（我是一个谎言。）
她把画收好，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，苏晴的声音轻轻传来。
“陈慕雪。”
“嗯？”
“不管你怕什么，”苏晴顿了顿，“我在这儿。”
陈慕雪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
眼眶有点热。
“……嗯。”她轻声应道。
窗外，月光如水。
九月过半，秋天快来了。
而她心里的秘密，还在最深的地方，沉默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