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训结束后,大学生活正式开始。
九月的校园里,梧桐叶还没黄,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,在道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教学楼里传来教授讲课的声音,图书馆门口排着占座的长队,食堂每到饭点就挤满了人。
陈慕雪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。
周一上午宏微观经济学,周一下午高等数学。周二上午英语,下午政治经济学。周三……
她把课表贴在书桌前,每天按部就班地听课、做笔记、泡图书馆。晚上回到宿舍,再花一个小时预习第二天的内容。
李雨欣每次看见她学习,都要感慨一句:“慕雪,你不累吗?这才开学第一周!”
陈慕雪总是笑笑,不说话。
累吗?
不累。
比起前世那些没日没夜加班的日子,比起胃癌晚期疼得睡不着觉的夜晚,比起重生后两年里一边高考一边炒股一边照顾陈默的拼命——现在这种单纯的学习,简直像放假。
但她的脑子从来没停过。
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,她都在想一个问题:
接下来这二十年,风口在哪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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答案是现成的。
房地产和互联网。
前世,她亲眼看着这两个行业从萌芽到爆发,看着无数人在里面赚得盆满钵满,也看着更多人因为错过风口而抱憾终身。
但现在的问题是:她能做什么?
房地产需要大量启动资金,需要政府人脉,需要关系网。她手里这六十万,在上海连一点波澜都掀不起来。就算勉强投入进去,等它升值也要好几年——太慢了。
互联网呢?
互联网不需要太多钱,需要的是眼光和执行力。前世那些后来成为巨头的公司,现在都还在襁褓里。她知道谁会成功,知道什么时候该投,知道什么模式会火。
但问题是——她才十七岁。一个十七岁的大一女生,拿出几十万去投资,还要跟那些创始人谈合作?谁信?
她需要一个身份。
一个合法的、看起来合理的身份。
也需要一个团队。
一个能帮她执行的人。
这个人选,她早就想好了。
陈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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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的第二个周末,陈慕雪去了趟美院。
陈默在校门口等她,看见她从公交车上下来,快步迎上去。
“等很久了?”她问。
“刚到。”陈默接过她手里的袋子,“这是什么?”
“给你带的。舍友家寄来的特产。”
陈默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——一包真空包装的酱鸭,两盒点心,还有一袋水果。
“太多了……”
“又不是给你的。”陈慕雪说,“分给你舍友的。打点好关系,以后方便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到。”
陈慕雪没接话。
两人并肩走进校园。
美院的风格和复旦完全不同。建筑都是老式的红砖楼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。校园里到处都是画架和写生的学生,空气里飘着松节油的味道。
陈默带她去看了他的画室。很大的空间,摆满了画架,窗户很高,光线从北面照进来,很柔和。
“这是我们班的固定画室。”陈默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位置,“我坐那儿。”
陈慕雪走过去,看了看他的画架。上面夹着一幅新画,还没完成,是一个女孩的背影,站在窗边。
“画的谁?”
“没谁。”陈默说,“就是随便画的。”
陈慕雪看了看那幅画。背影的轮廓有些眼熟,但她没问。
两人在校园里逛了一圈,最后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。
九月的风很轻,吹得湖面泛起细细的波纹。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觅食,偶尔飞起来,在阳光下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。
“陈默。”陈慕雪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陈默想了想:“当画家吧。办画展,出画册,让很多人看到我的画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他看着她,“然后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
陈慕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如果我让你换一种方式呢?”
陈默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陈慕雪斟酌着措辞。
“你还是可以画画。但除了画画,还可以做点别的。”
“什么别的?”
“比如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开公司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开公司?”
“嗯。”陈慕雪看着湖面,“一家文化传媒公司。做内容,做视频,做IP。你在前面当创作者,我在后面帮你。”
陈默沉默了很久。
“慕雪,”他开口,“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很安静,眼神看着湖面,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斟酌着措辞,“我才大一。什么都不会。”
“我可以教你。”陈慕雪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只需要做你擅长的事——画画。其他的,我来想办法。”
陈默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感动。是……说不清的复杂。
(她又在为我铺路了。)
(就像高中时那样。)
(可是……)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他问。
这个问题,他问过很多次。每次她都不回答,或者用“因为你值得”糊弄过去。
但这次,陈慕雪回答了。
“因为我相信你。”她说,“相信你能做成大事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就因为这个。”
陈默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我试试。”
陈慕雪点点头,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。
“第一步,先注册公司。”
陈默凑过去看。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——公司注册流程、需要的材料、可能遇到的问题、解决方案。
“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?”
“这几天晚上。”陈慕雪指着其中一行,“法人代表写你。我只当助理。”
陈默皱眉:“为什么写我?钱都是你出的。”
“因为你是创作者。”陈慕雪说,“内容是你的,IP是你的,公司当然也应该是你的。”
陈默想反驳,但看着她认真的表情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那……名字呢?”他问,“公司叫什么?”
陈慕雪想了想。
“墨雪。”她说,“你名字里同音的墨,我名字里的雪,好听吧。”
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墨雪。
他们的名字,拼在一起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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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一周,陈慕雪开始着手准备注册公司的事。
1999年的上海,注册公司不像后来那么方便。需要跑工商局、税务局,需要找代理记账公司,需要租办公地址。她跑起来花了不少时间。
她找了个代理公司,花了八百块,帮忙处理各种材料。又在中介那里租了个虚拟办公地址——一间共享办公室,每个月三百块,可以挂靠公司注册。
一周后,所有材料准备齐全。
周五下午,她翘了最后一节课,和陈默一起去工商局。
排队的人很多,两人等了两个小时才轮到。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,看了看材料,又看了看陈默。
“你是法人?”
陈默点头。
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八。”
“刚成年就来开公司?”工作人员有些惊讶,“做什么的?”
“文化传媒。”陈慕雪在旁边接过话,“主要做美术相关的创作。”
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,开始盖章。
一个小时后,他们拿到了营业执照。
走出工商局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九月的晚风有点凉,吹得人很舒服。
陈默拿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“墨雪文化传媒有限公司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真的注册下来了。”
陈慕雪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(这是第一步。)
(接下来,还有很多步。)
“陈默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从今天起,你是个老板了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容里,有兴奋,有紧张,也有点不知所措。
“可我什么都不会。”
“慢慢学。”陈慕雪说,“我教你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“接下来做什么?”陈默问。
陈慕雪想了想。
“先做内容。”她说,“你在美院,资源多。拍点画画的过程,讲讲美术知识,或者画点有意思的小故事——都可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发到网上。”陈慕雪说,“现在国内还没什么人做这个,但很快就会火。先积累粉丝,等以后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以后再说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认真,像在规划什么重要的事。
(她又在为我铺路了。)
(可是这一次……)
(这一次,我不只是被她推着走的那个人。)
(我是法人。)
(我是墨雪的创始人。)
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压力,是……期待。
“慕雪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陈慕雪看了他一眼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相信我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相信我能做成大事。”
陈慕雪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轻,很淡,但很真。
“不是我信你,”她说,“是你本来就值得。”
陈默看着那个笑容,心脏跳得快了一些。
他想说点什么,但最后只是笑了笑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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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宿舍,已经快九点了。
陈慕雪推门进去,发现三个舍友都还没睡。李雨欣趴在床上看杂志,王晓燕在背单词,苏晴靠在床头涂护肤品。
“回来了?”李雨欣抬起头,“工商局好玩吗?”
“还行。”陈慕雪把包放下,“排了俩小时队。”
“那办成了吗?”
“办成了。”
李雨欣一下子坐起来:“真的?公司注册下来了?快给我看看!”
陈慕雪从包里拿出营业执照,递给她。
李雨欣接过来,仔细看了看,瞪大眼睛:“墨雪文化传媒有限公司……慕雪,这个名字好好听!”
王晓燕也凑过来看,啧啧称奇:“十八岁就当老板了,陈默也太厉害了。”
苏晴没动,但目光落在陈慕雪身上。
“公司写他的名字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钱是你出的?”
陈慕雪没否认。
苏晴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陈慕雪,”她忽然问,“你到底图什么?”
陈慕雪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出钱,出力,出主意。公司写他的名字,你只当助理。”苏晴看着她,“你到底图什么?”
宿舍里安静了一瞬。
李雨欣和王晓燕都看着陈慕雪,等她的回答。
陈慕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图什么。”她最终说,“就想让他过得好一点。”
苏晴盯着她看了几秒。
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就因为这个。”
苏晴没再问。
但她心里那个疑问,更深了。
(这个人……)
(到底在陈默身上看到了什么?)
(值得她这样付出?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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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熄灯后,陈慕雪躺在床上,想着刚才苏晴的问题。
图什么?
她图什么?
图他成功?图他幸福?图他过上和自己前世完全不同的生活?
还是图……能在他的生命里,留下一点痕迹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和陈默的关系,不再只是“高中同学”那么简单了。
他们是合伙人。
是墨雪的创始人。
是一起走向那个未知未来的人。
窗外,月光很亮。
她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营业执照——墨雪文化传媒有限公司。
(墨雪。)
(我们的名字。)
(我们的事。)
(我们的……未来。)
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,缓缓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