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业执照拿下来的第二天晚上，陈默给陈慕雪打了个电话。
“慕雪，你说的那些‘网上发内容’，到底怎么弄？”
陈慕雪正在图书馆看书，闻言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用过互联网吗？”
“……用过。”陈默的声音有点虚，“高中的时候去过几次网吧，打游戏。”
陈慕雪想了想。
“明天周六，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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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五点，陈慕雪在校门口等陈默。
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，背着那个旧书包，看起来和普通大学生没什么两样。但走近时，陈慕雪看见他眼睛里有点兴奋的光。
“去哪儿？”他问。
“网吧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：“网吧？你不是要带我研究互联网吗？”
“对。”陈慕雪转身往前走，“就是网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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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去的是复旦附近一家叫“奔腾”的网吧。
门面不大，招牌是那种老式的霓虹灯管，有几个字已经不亮了。推门进去，一股混杂着烟味、泡面味和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。几十台大头电脑挤在狭小的空间里，屏幕上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画面。噼里啪啦的键盘声、鼠标点击声、骂娘声混成一片。
陈默皱了皱眉。
“这地方……能研究什么？”
陈慕雪没理他，走到柜台前，掏出二十块钱。
“包夜，两台机子。”
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，叼着烟，打量了他们一眼。
“你们俩？学生？”
“嗯。”
“包夜十块一台，送两瓶水。”老板娘收了钱，递给他们两张纸条，“32、33号机，靠窗的。”
陈慕雪接过纸条，走向角落。
陈默跟在后面，心里有点奇怪。他印象里的陈慕雪，永远是坐在画室窗边看书的模样，干净、安静、和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格格不入。
可她在这里走得很自然，像来过很多次。
（她到底还有多少面是我不知道的？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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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台机子并排，老式的15寸CRT显示器，键盘上落着烟灰，鼠标垫脏得看不出原色。陈慕雪坐下，熟练地开机、拨号，听着那熟悉的“滋滋——嘟嘟嘟——”的猫叫声。
陈默在旁边看着，眼睛越睁越大。
“你会用电脑？”
“会一点。”陈慕雪没回头。
1999年的互联网，速度慢得令人发指。网页要加载半天，图片是一行一行刷出来的。但陈慕雪不在乎。她打开浏览器，输入了几个网址，然后开始一个一个给陈默看。
“这是新浪。”她指着屏幕上那个黄色的页面，“新闻门户，每天更新。”
“这是搜狐。”下一个，“搜索引擎，可以找东西。”
“这是网易。”再下一个，“社区、聊天室、个人主页都有。”
陈默看着那些简陋的网页，有些茫然。
“这些……有什么用？”
陈慕雪看着他。
“你想过没有，如果有一天，每个人家里都有一台电脑，每个人都能上网，会是什么样？”
陈默想了想：“那不就是……很多人用电脑吗？”
“不是。”陈慕雪摇头，“是信息。”
她指着屏幕。
“以前我们看新闻，要买报纸。想找东西，要去图书馆。想和人聊天，要写信或者打电话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以后，所有这些，都可以在网上完成。”
陈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陈慕雪看他那样子，知道光说没用。她打开一个网址——是一个Flash动画网站，首页上密密麻麻列着各种作品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她点开一个动画。那是一个简陋的MTV，火柴棍小人随着音乐扭动，画质粗糙，但创意很新鲜。
陈默盯着屏幕，眼睛慢慢亮了。
“这个……怎么做的？”
“Flash。”陈慕雪说，“一种做动画的软件。画起来很简单，但能做很多效果。”
她看着屏幕上的火柴棍小人。
“这几年，这个东西会特别火。你看那些光盘里的MV，以后都会用这个做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想让我学这个？”
陈慕雪点点头。
“你在美院，有基础。画画对你来说不难，学Flash就是熟悉一下软件的事。”她看着他，“你做出来的东西，肯定比这些火柴棍小人好看。”
陈默想了想，忽然问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？”
“学会之后呢？”他看着她，“做这些动画，然后呢？”
陈慕雪笑了。
那个笑容里，有陈默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一种笃定，一种看见未来的光芒。
“然后，你会有很多很多人看到你的作品。”她说，“会有人找你合作，会有人给你钱，会让你做更多的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就是我们现在要做的事——打名气。让‘墨雪’这个名字，被人记住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网吧里很吵，键盘声、骂声、游戏音效声混成一片。但此刻，他只听见她的声音。
“慕雪，”他忽然问，“你为什么知道这些？”
陈慕雪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看书看的。”她说，“多看点书就知道了。”
陈默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高中时，她也是这样。永远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，永远知道什么是对的。
（她到底是什么人？）
（为什么……她好像什么都知道？）
但他没有问。
他只是点点头。
“那我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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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几个小时，陈慕雪带着陈默逛遍了当时国内主要的互联网角落。
她给他看了天涯社区，看了西祠胡同，看了各种BBS和聊天室。她让他注册了邮箱，注册了QQ，注册了各种论坛的账号。
“你看，这里的人。”她指着一个论坛的首页，“他们在讨论各种东西。有人写小说，有人发帖子，有人交朋友。”
陈默看着那些帖子，忽然问：“那我们呢？我们发什么？”
陈慕雪想了想。
“你现在还不会Flash。但你可以发别的东西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——是陈默前几天画的一幅速写，一个女孩在窗边看书的侧影。
“把这个拍下来，传上去。”她说，“配上文字，说你是个美院学生，喜欢画画。让大家看看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也行？”
“试试看。”陈慕雪说，“又不花钱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向柜台。
“老板，有没有扫描仪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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扫描仪是那种老式的平板扫描仪，分辨率很低，扫一张图要等半天。但总算能扫。
陈慕雪把陈默的速写扫进电脑，存成一张小图。然后打开一个论坛，注册账号，发帖子。
标题是：【美院新生的日常】今天画的女孩。
正文只有一句话：“刚来上海，画了今天在图书馆看见的女生。不知道她叫什么，但阳光打在她脸上的样子，很美。”
配图是那张速写。
发完，她关掉页面。
“这就完了？”陈默问。
“完了。”
“有人看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慕雪说，“等明天再看。”
陈默看着屏幕，有点茫然。
他不明白，发一张画在网上，有什么用。
但陈慕雪已经打开了另一个网站——一个Flash教程网站。
“来，我教你装软件。”她说，“先学会基础操作，回去慢慢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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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他们在网吧待了六个小时。
陈慕雪教陈默装Flash，教他用基本的工具，教他画第一个火柴棍小人。陈默学得很快，一个小时后就能画出简单的动画了。
凌晨两点，陈默伸了个懒腰，转头看她。
“你累不累？”
“还好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网吧昏黄的灯光下，她的脸有点疲惫，但眼睛还是很亮。
“慕雪，”他忽然说，“你对我真好。”
陈慕雪的鼠标顿了一下。
“你是合伙人。”她说，“不对你好对谁好。”
陈默笑了。
“那你不累吗？”
陈慕雪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轻轻说：“累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她会承认。
“那……那你为什么还……”
“因为我想。”她看着屏幕，“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。想让你的画被很多人看到。想让‘陈默’这个名字，被人记住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陈默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
“慕雪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我会的。”
陈慕雪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少年坐在昏暗的灯光里，眼睛很亮，像藏着一团火。
她想起前世，四十岁的陈默坐在病床上，眼睛里什么光都没有。
现在这团火，是她点亮的。
（这就够了。）
（这就够了。）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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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五点，天快亮了。
网吧里的人少了一些，但键盘声还在继续。陈慕雪靠在椅背上，眼皮开始打架。
陈默站起来，把她的椅子往后拉了拉。
“你睡一会儿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
“睡一会儿。”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，盖在她身上，“我守着。”
陈慕雪看着他。
十八岁的少年，站在凌晨的网吧里，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T恤。
“你会感冒的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他笑了笑，“你快睡。”
陈慕雪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
但太困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迷迷糊糊中，她听见键盘轻轻敲击的声音。
（他在学Flash。）
（他自己在学。）
她嘴角弯了弯，沉沉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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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来时，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透过网吧脏兮兮的玻璃窗照进来，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柱。陈默还坐在旁边，眼睛盯着屏幕，手在鼠标上慢慢移动。
屏幕上，是一个正在做的小动画——一个小人在画画，画着画着，画里的人走出来，和他一起跳舞。
陈慕雪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做的？”
陈默吓了一跳，转过头。
“醒了？”
“嗯。”她坐起来，“这是你做的？”
陈默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。
“昨晚没事干，就试着做了个简单的。”
陈慕雪看着那个动画。小人画得有点简陋，动作也生硬，但对于一个刚学Flash六个小时的人来说，已经是奇迹。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。
陈默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她站起来，把外套还给他，“走吧，去吃早饭。”
两人走出网吧。
清晨的上海，空气很清新，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和早点摊。包子铺冒着热气，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。
陈慕雪买了两个包子，递给陈默一个。
两人站在路边，慢慢吃着。
“慕雪，”陈默忽然说，“昨天那个帖子，有人看了吗？”
陈慕雪想了想。
“回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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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网吧，他们打开那个论坛。
帖子下面，已经有了十几条回复。
“画得真好！”
“这个女生好美……”
“楼主是美院的？太厉害了！”
“多画点，想看！”
陈默盯着那些回复，愣了好几秒。
“他们……喜欢？”
“嗯。”陈慕雪笑了，“他们喜欢。”
陈默看着屏幕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以前，他的画只有老师和同学看过。偶尔得奖，也是在画室里贴一张奖状。
现在，有人隔着屏幕说“喜欢”。
他们不知道他是谁，不知道他在哪里，只是看着那幅画，说喜欢。
这种感觉，很陌生。
也很……温暖。
“慕雪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嗯？”
“接下来怎么做？”
陈慕雪想了想。
“继续发。”她说，“一周发两三次。画什么都行，配上点文字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等粉丝多一点，我们就可以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但陈默懂了。
可以卖画。可以接广告。可以做更多东西。
可以……让“墨雪”这个名字，被更多人记住。
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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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，陈慕雪回到宿舍。
李雨欣正在吃泡面，看见她进来，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慕雪！你昨晚去哪儿了？一晚上没回来！”
“网吧。”陈慕雪把包放下。
李雨欣的泡面差点喷出来。
“网吧？你？去网吧？”
“嗯。”
“干什么？”
陈慕雪想了想。
“研究未来。”
李雨欣看着她，一脸茫然。
苏晴在旁边笑了一声。
“别问了，”她说，“她做事，你永远看不懂。”
李雨欣点点头，觉得很有道理。
陈慕雪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梧桐树。
九月的阳光很暖。
她想起陈默昨晚看她的眼神。
那团火，越来越亮了。
（接下来。）
（还有很多事要做。）
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。
然后她打开笔记本，开始写下一周的计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