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点四十五分，KTV的走廊里飘着混杂的烟酒味。
陈慕雪推开包厢门，往卫生间方向走。走廊很长，灯光昏黄，两边的包厢门紧闭着，偶尔传出几声跑调的歌声和玻璃碰撞的声音。
她走得不快，脑子里还在想刚才排练时的细节——苏晴那句高音还是有点不稳，之后得再练几次；陈默画的那些分镜很棒，但转场的地方需要再流畅一点……
拐过一个弯，卫生间出现在走廊尽头。
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卫生间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二十岁出头，穿着花哨的衬衫，一个叼着烟，一个玩着打火机。头发染成黄色，脖子上挂着金链子，一看就是那种“别惹我”的类型。
陈慕雪垂下眼睛，脚步加快了几分。
（不要看他们。）
（走快点，进去，出来，回去。）
她低着头，从两人身边经过。
“哟——”一声轻佻的口哨。
陈慕雪没理，继续往前走。
就在她伸手要推开门的时候，旁边男卫生间的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一个人走出来。
她差点撞上他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下意识说，抬起头——
然后僵住了。
男人站在她面前，逆着光，看不清表情。但那股气场太强了——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凶，是一种……压迫感。
他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，穿着深灰色的衬衫，袖口卷到手肘，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。五官很深，眉眼带着点阴郁的俊美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。
他的目光落在陈慕雪脸上。
只停了一秒。
但那一秒，陈慕雪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哟。”他说，声音懒洋洋的，“这KTV什么时候有这种货色了？”
他的手伸出来，握住了陈慕雪的手腕。
不是那种试探的、小心翼翼的碰触。是直接的、不容置疑的、像抓自己的东西一样的握法。
陈慕雪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先生，”她开口，声音很稳，“我是学生，来这里玩的。请你松手。”
男人的眉毛挑了挑。
“学生？”他上下打量她，“哪个学校的？”
陈慕雪没有回答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旁边那个黄毛凑过来，语气里带着威胁。
陈慕雪深吸一口气。
“复旦。”她说，“大一新生。我们同学都在里面。请你松手，否则我会报警。”
“报警？”
男人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，笑出声来。那笑声不大，但在这条昏暗的走廊里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看着陈慕雪，眼神里带着一种玩味的兴趣。
“小姑娘，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
陈慕雪没有说话。
（不能慌。）
（这种人，越慌他们越来劲。）
男人松开她的手腕，但那只手往上移，搭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“别紧张。”他说，语气像是在哄小孩，“就是想请你喝杯酒，唱首歌。交个朋友而已。”
他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亲昵。
“走吧。”
他搂着她的肩膀，往走廊另一边走去。
陈慕雪的脚步钉在地上。
“我不去。”她说，声音比刚才更冷，“先生，请你放尊重点。”
男人的脚步停了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那个笑容还在，但眼睛里已经没什么笑意了。
“尊重？”他轻声说，“我要是不尊重你，现在就不会跟你说这么多。”
旁边两个黄毛已经围了过来，堵住了退路。
陈慕雪的心往下沉。
（跑不掉。）
（一个人对三个，这具身体根本不可能。）
（只能……进去再说。）
她深吸一口气，迈开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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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厢很大，至少能坐二十个人。
灯光调得很暗，彩色灯球在头顶慢慢旋转，把一切都染成暧昧的紫色和红色。沙发上坐着七八个男人，身边都搂着女孩——那些女孩妆容很浓，穿着暴露，一看就是这里的“陪酒小姐”。
陈慕雪被按坐在沙发中间。
男人在她旁边坐下，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上。
“来，倒酒。”他对旁边的服务生扬了扬下巴。
陈慕雪的背僵直着。
（不能慌。）
（不能激怒他。）
（找机会脱身。）
“你叫什么？”男人凑过来，酒气喷在她耳边。
“陈慕雪。”
“慕雪？”他念了一遍，笑了，“好名字。哪儿的人？”
“南城。”
“南城？”他想了想，“江苏那边的？小地方啊。”
陈慕雪没有说话。
男人把酒杯递到她面前。
“来，喝一杯。别紧张，喝完了就送你回去。”
陈慕雪看着那杯酒。
（不能喝。）
（谁知道里面有什么。）
“我不会喝酒。”她说，“真的。”
男人的眼神暗了暗。
“不喝？”他把酒杯放下，“那我可就不高兴了。”
他的手从她腰上移开，捏住了她的下巴，把她的脸转向自己。
“小姑娘，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？”
陈慕雪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，有玩味，有轻蔑，还有一点让人胆寒的东西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但我想，你也不希望把事情闹大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，有一丝意外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松开她的下巴，“胆子挺大。”
他的手重新落在她腰上，这一次，更用力了。
“行，不喝就不喝。那就陪我坐着，聊聊天。”
他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。
陈慕雪咬着牙，任那只手在腰侧游走。
（再等等。）
（陈默会发现我不在的。）
（他会来找我。）
（会吗？）
她不确定。
但是希望他发现之后能先报警，不要傻傻的冲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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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，陈默放下笔，看了看时间。
十一点零五分。
陈慕雪去卫生间，已经快二十分钟了。
“苏晴。”他开口。
苏晴正闭着眼睛听歌，闻言睁开眼。
“嗯？”
“慕雪去了很久。”
苏晴愣了一下，看了看时间。
“是有点久……”她站起来，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我去。”陈默已经站起来，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进走廊。
卫生间门口空无一人。他喊了一声“慕雪”，没有回应。
他开始一间一间包厢找。
透过玻璃门上的小窗，他看见里面唱歌的人、喝酒的人、搂在一起的人。一张张陌生的脸，没有陈慕雪。
找到走廊尽头的时候，他听见一个包厢里传来笑声。
他凑近玻璃窗。
里面灯光很暗，但他一眼就看见了——
陈慕雪坐在沙发上，旁边有个男人搂着她。那个男人的手正在她身上游走，她的脸色很白，嘴唇抿得很紧，但没有反抗。
陈默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。
他一脚踹开门。
“砰——！”
门砸在墙上，发出巨响。
包厢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几个男人站起来，有人抓起了桌上的酒瓶。
“你他妈谁啊？”
陈默没有看他们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搂着陈慕雪的男人。
“放开她。”
男人的眉毛挑了挑，没有动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。
“陈默？”
陈默转头。
沙发上，一个年轻男人站起来，脸上带着惊讶。
李浩然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李浩然走过来，上下打量他，“你这是……”
陈默没有理他。他盯着那个男人，一字一句说：“我再说一遍，放开她。”
男人的目光在李浩然和陈默之间转了一圈。
“你认识？”他问李浩然。
李浩然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凑到陈默耳边，压低声音：
“陈默，你疯了吗？这是龙哥的人！他爸是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，“你别惹事，快道个歉，赶紧走。”
陈默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，有冷意，也有失望。
然后他移开视线，继续看着那个男人。
“放开她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刚才更冷。
男人的嘴角弯起来。
那笑容里，有玩味，有轻蔑，还有一点危险的意味。
“李浩然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懒洋洋的，“这是你朋友？”
李浩然的表情僵了僵。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他斟酌着说，“高中一起学过几天画。南城来的，不懂规矩。”
“南城来的？”男人笑了，“穷小子啊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陈慕雪。
“这就是你等的人？”
陈慕雪没有说话。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陈默。
那目光里，有担忧，有心疼，还有一点点……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。
（你不该来的。）
（你会受伤的。）
（可你来了。）
（你真的……来了。）
男人的手从她腰上移开，站起来。
他比陈默高半个头，站在他面前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。
“小崽子，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你知不知道，在别的地方，你现在已经躺下了。”
陈默没有后退。
他直视着那双眼睛。
“放她走。”
男人笑了。
那笑声不大，但整个包厢都安静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，“真有意思。”
他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。
几个人站起来，围了过来。
陈慕雪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不要——”她站起来，想冲过去。
但一只手按住了她。
是那个男人。
“别急。”他看着她，笑容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，“等会儿再陪你。”
陈默被几个人围住。有人推了他一把，他后退一步，但很快稳住身形。
他看了一眼陈慕雪。
那一眼里，有很多东西。
(别怕。)
(我在。)
(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。)
陈慕雪的眼眶忽然热了。
（傻瓜。）
（你打不过他们的。）
（你快跑啊……）
但她喊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，包厢门又被推开了。
“住手。”
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。
苏晴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开衫，头发披散着，脸上没有表情。她走进来，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。
她的目光扫过包厢，在那个男人脸上停了一秒。
“龙少，”她开口，声音很冷，“玩够了吧？”
男人的眼睛眯了眯。
“苏晴？”他笑了，“你什么时候也来这种地方了？”
苏晴没有理他。她走到陈慕雪旁边，把她从那个男人身边拉过来。
“这是我朋友。”她说，“复旦的，正经学生。不是你们这儿的人。”
男人的目光在苏晴和陈慕雪之间转了一圈。
“你朋友？”他笑了，“苏晴，你什么时候交这种朋友了？小地方来的穷学生？”
苏晴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平静，但里面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害怕，是警告。
“龙少，”她说，“今天的事，就到这里。你放她们走，我不告诉我爸。”
男人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你拿你爸压我？”
“不是压你。”苏晴说，“是给你个台阶下。你应该知道，我爸和你爸之间，最近有点事。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，把两边都搞得不愉快。”
男人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不甘，忌惮，还有一点……欣赏？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苏晴，你行。”
他退后一步，摆了摆手。
“都散了。让他们走。”
围着陈默的人让开了。
陈默快步走到陈慕雪身边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走。”
陈慕雪点点头。
三人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身后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苏晴。”
苏晴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替我向你爸问好。”
苏晴没说话，继续往前走。
就在这时，那个男人的目光落在陈慕雪背上。
他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：
“不知道苏晴能护你多久。”
陈慕雪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然后她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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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很长。
三人谁都没说话。
走到电梯口的时候，陈慕雪忽然停住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陈默。
他的脸上有几道红印，是刚才被人推搡时蹭到的。衬衫的领子歪了，袖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。
但他站在那里，眼睛里的光没有灭。
“疼吗？”她问。
陈默摇摇头。
陈慕雪看着他。
忽然，她上前一步，抱住了他。
很紧。
很用力。
陈默愣住了。
“慕雪……”
她没说话。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，一动不动。
苏晴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没有说话。
电梯来了。
门打开，又关上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过了很久，陈慕雪松开他。
她抬起头，眼睛有点红，但已经没有眼泪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三人走进电梯。
门缓缓合上。
陈慕雪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。
那张脸上，表情很平静。
但她的心里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。
（他为我冲进来。）
（他根本打不过他们。）
（但他还是来了。）
（他来了。）
她闭上眼睛。
电梯一层层下降。
她的心，却在往某个未知的地方沉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