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KTV大门的时候，凌晨的风迎面吹来。
九月底的上海，夜风已经带了些凉意。街道上空荡荡的，只有几辆出租车慢悠悠地驶过。霓虹灯还在闪烁，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刺眼了。
陈慕雪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没有烟味，没有酒味，只有淡淡的凉意和城市夜晚特有的清冷。
“好冷。”苏晴裹紧了开衫，“这鬼天气，说冷就冷。”
陈慕雪看了她一眼。
“谢谢。”
苏晴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谢什么？”
“刚才。”陈慕雪说，“不是你，没那么容易脱身。”
苏晴摆摆手，靠在路边的栏杆上。
“小事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不过那个龙少，你们以后离他远点。”
陈默站在旁边，一直没有说话。闻言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他是什么人？”
苏晴沉默了几秒。
“龙天昊。”她说，“他爸叫龙四海，上海滩排得上号的人物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味道。
“不是那种开公司做生意的排得上号。是另一种。”
陈慕雪没有说话。
她听懂了。
另一种。那种见不得光的。
“他们家做的东西挺多的。”苏晴继续说，“夜总会、KTV、洗浴中心……还有一些别的。反正，不是我们这种学生惹得起的。”
她看着陈慕雪。
“今天他放人，是因为我爸的面子。但面子这个东西，用一次少一次。下次再碰上，不一定管用。”
陈慕雪点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苏晴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倒是淡定。刚才在里面，我看你脸色都白了，现在跟没事人一样。”
陈慕雪没有回答。
（害怕有用吗？）
（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）
“我会小心的。”她说。
苏晴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陈慕雪，”她忽然说，“我会保护你的。”
陈慕雪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我会保护你的。”苏晴的语气很认真，“你是我的朋友。在上海这一亩三分地，谁敢动你，我跟他没完。”
陈慕雪看着她。
霓虹灯的光映在苏晴脸上，她的表情很认真，眼睛里有光。
（朋友。）
（她说我是她的朋友。）
心里某个地方，忽然暖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但她也知道，苏晴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她身边。
（得想个办法。）
（不能总是靠别人。）
（得自己想办法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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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一直站在旁边，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苏晴说“我会保护你的”时陈慕雪脸上的表情，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，看着她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暖意。
然后他的目光移向远处。
街道尽头，霓虹灯还在闪烁。远处有一家夜总会，门口停着几辆豪车，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人站在门口抽烟。
（那就是……龙天昊那种人的世界。）
（有钱，有势。）
（可以为所欲为。）
（没有人敢惹。）
他想起刚才在那个包厢里，龙天昊看他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，他见过。
高中时，那些欺负他的混混，看他的眼神就是那样——轻蔑的、高高在上的、像看一只蝼蚁。
但龙天昊的眼神比那些人更可怕。
因为那种轻蔑里，有一种理所当然。
他理所当然地觉得，自己可以欺负任何人。可以抢任何人的女人。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。
而陈默呢？
他冲进去，瞪着龙天昊，说“放开她”。
然后呢？
然后他差点被打。
然后苏晴来了，报了她爸的名字，才把他们带出来。
如果没有苏晴呢？
他不敢想。
（如果我有权有势……）
（如果我也能让别人害怕……）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。
像一根刺，扎进心里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陈慕雪抱住他的时候。
她抱得很紧，像怕失去什么。
（她在乎我。）
（她需要我。）
（但我……我保护不了她。）
这个认知，比刚才差点被打更让他难受。
他的手指慢慢攥紧。
（总有一天……）
（总有一天……）
他没有想下去。
但他眼里的光，微微变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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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晴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。
她看看陈默，又看看陈慕雪，忽然笑了。
“行了，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。”她拍拍手，“现在最重要的是——咱们回不去了。”
陈慕雪愣了一下，看了一眼手机。
十二点二十三分。
宿舍早关门了。
苏晴耸耸肩：“我家在徐家汇那边有间房子，挺大的，够住。你俩跟我回去吧。”
陈慕雪想了想，摇摇头。
“不用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在上海有房子。”陈慕雪说，“军训完那几天我去打扫过，能住。”
苏晴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睛瞪大了。
“你有房子？在上海？”
“嗯。小房子，一室一厅。”
苏晴看着她，表情变得古怪起来。
“陈慕雪，”她说，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又是开公司又是买房的，你家里很有钱？”
陈慕雪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自己攒的。”
苏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
“行吧，你厉害。”她顿了顿，看了一眼陈默，嘴角弯起来，“那你俩就去你那儿凑合一晚？”
陈慕雪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苏晴的笑容更明显了。
“孤男寡女，共处一室。”她拖长声音，“陈慕雪，你刚才还说你们不是男女朋友？”
陈慕雪的睫毛微微颤了颤。
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？”苏晴挑眉，“那他刚才冲进去的时候，那眼神，那架势，比电视剧里的男主角还男主角。换成我，我都要爱上他了。”
陈慕雪没有说话。
苏晴看着她，继续说：“而且你刚才抱他那个劲儿，啧啧，我都看见了。还说不喜欢？”
陈慕雪的脸微微热了起来。
（喜欢吗？）
（我不知道。）
（我只知道，他冲进来的时候，我心里有什么东西……碎了。）
（又有什么东西，重新长出来。）
苏晴看着她沉默的样子，笑得更好看了。
“行了行了，不逗你了。”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，“上车吧，送你们过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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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租车里很安静。
苏晴坐在副驾驶，陈慕雪和陈默坐在后座。
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，霓虹灯把一切都染成彩色的。
陈慕雪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。
脑子里却一直在转着刚才那个问题。
（苏晴说，她都要爱上他了。）
（我听了，没有反驳。）
（我甚至……没有想反驳。）
（我是不是……已经沉进去了？）
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颤。
（不行。）
（你不能。）
（你是陈默。）
（你承载不了他的一生。）
（你应该推开他。）
（可是……）
她想起他冲进来的那一刻。
想起他挡在她面前的样子。
想起他看她的眼神。
（可是我真的……）
（好想就这样……）
她闭上眼睛，不敢再想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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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租车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。
陈慕雪下车，对苏晴挥挥手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苏晴从车窗里探出头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明天给我打电话。”她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有什么情况，随时汇报。”
陈慕雪无奈地笑了。
“快走吧。”
出租车开走了。
陈慕雪转身，看着陈默。
他站在路灯下，脸上的红印在昏黄的光里格外明显。衬衫的领子歪着，袖口的扣子掉了，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狼狈。
但站在那里，他的背很直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两人上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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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子不大，一室一厅。家具很简单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卧室里有一张床，客厅的沙发可以拉开变成沙发床。
陈慕雪让陈默坐下，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，用热水浸湿。
“别动。”
她蹲在他面前，把热毛巾敷在他脸上。
陈默疼得吸了一口气。
“忍着。”她说，手上的动作很轻。
毛巾一下一下擦过他的脸。温热的，柔软的，带着一点淡淡的香味。
陈默看着她。
她低着头，表情很认真。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，嘴唇微微抿着，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。
他想起刚才在包厢里，她被龙天昊搂着的样子。
她那时候一定很害怕。
但她没有哭，没有喊，只是抿着嘴，忍着。
现在她蹲在他面前，给他擦脸。
动作那么轻，那么小心，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（她就是这样。）
（对谁都好，对自己却不在意。）
（对我……尤其好。）
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
他忽然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陈慕雪愣了一下，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“慕雪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有点干涩。
她看着他。
那目光里，有询问，有等待，还有一点……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，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他唇上。
“别说。”她说。
那目光里，有很多东西。
复杂。挣扎。还有一点点……悲凉？
陈默愣住了。
她看着他，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松开手，站起来。
“很晚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休息吧。”
她去卧室抱出被褥，在沙发上铺好。
“你睡床。我睡沙发。”
陈默站起来。
“你睡床。我睡沙发。”
陈慕雪看着他。
“你是客人。”
“你是女生。”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陈慕雪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很轻，像窗外的月光。
“行。”她说，“那你睡沙发。”
她转身进了卧室，关上门。
陈默站在客厅里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（她刚才……）
（为什么不让我说完？）
（她在怕什么？）
他躺到沙发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，全是今晚的事。
龙天昊的眼神。苏晴的话。陈慕雪的手指按在他唇上的触感。
还有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。
那个眼神里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。
不是不喜欢。
是……不敢？
（她在怕什么？）
（怕我吗？）
（不可能。）
（那怕什么？）
他想不明白。
但他忽然想起龙天昊。
想起他坐在那里，搂着陈慕雪，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。
想起苏晴说“他爸是龙四海”时的语气。
想起那些人围过来时，他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。
（如果我有权力……）
（如果我也能让别人害怕……）
（就不会有人敢动她。）
这个念头，比之前更清晰了。
不是一闪而过。
是慢慢地、稳稳地、落进心里。
（总有一天。）
（总有一天，我会强大到可以保护她。）
（让所有人都不敢动她。）
他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落在他脸上。
十八岁的少年，第一次真正感受到——
这个世界上，有些东西，比才华更重要。
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。
但他知道，从今晚开始，有些东西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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卧室里，陈慕雪坐在床边，没有睡。
她听见客厅里安静下来，听见他的呼吸渐渐平稳。
她想起他刚才看她的眼神。
那个眼神里，有温柔，有冲动，还有一点……她不敢看的东西。
（他想说什么，我知道。）
（但我不能听。）
（听了，就回不了头了。）
她想起他冲进包厢的那一刻。
想起他挡在她面前的样子。
想起他握着她手腕时，掌心传来的温度。
（我是不是……已经回不了头了？）
这个问题，她不敢回答。
她躺下来，看着天花板。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，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。
她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，却是他看她的那个眼神。
很深。
很亮。
像要把她吸进去。
（陈默。）
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？）
（你知道我是谁吗？）
（你知道……你爱上的是一个谎言吗？）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从今晚开始，有些东西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窗外的夜很深。
两个房间，两个人。
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。
月光静静照着。
谁也不知道，天亮之后，会是什么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