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三十号那天早上,陈慕雪是被李雨欣的尖叫声吵醒的。
“慕雪!!!生日快乐!!!”
她睁开眼睛,看见三张脸凑在自己面前——李雨欣笑得像朵花,王晓燕手里举着个自制的贺卡,苏晴靠在床架上,嘴角弯着,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小袋子。
“……什么?”她还没完全清醒。
“你生日啊!”李雨欣晃她的肩膀,“九月三十号!你自己不记得?”
陈慕雪愣住了。
九月三十号。
陈慕雪的生日。
不是她的。
是这具身体的生日。
两年前重生醒来那天,她看过身份证。档案上写着的出生日期,就是九月三十号。
但她从来没有过过这个生日。
前世她过的是另一个日子——陈默的生日。
(所以今天……是“陈慕雪”满十八岁的日子。)
(而我,算是多少岁呢。)
这个念头让她恍惚了一瞬。
“愣着干嘛?快起来!”李雨欣已经把她的被子掀开了,“今天我们给你过生日!出去玩!”
陈慕雪被她拉起来,懵懵地坐在床上。
苏晴走过来,把那个小袋子放在她手里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她说,顿了顿,“第一次给女生送生日礼物,别嫌弃。”
陈慕雪打开袋子,里面是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,手感软软的,很舒服。
“谢谢。”
王晓燕也把自己的贺卡递过来,上面写着“祝慕雪永远美丽永远学霸”。
陈慕雪看着那几个字,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。
(她们在给我过生日。)
(不是给陈默。)
(是给陈慕雪。)
“快洗漱!”李雨欣把她推进卫生间,“十点在校门口集合!有人等着呢!”
陈慕雪愣了一下。
“谁等着?”
李雨欣眨眨眼,笑得神秘兮兮。
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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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点,复旦正门。
阳光很好,九月的最后一天,秋高气爽。门口人来人往,有拖着行李箱回家的学生,有来旅游的游客,有拍照的情侣。
陈慕雪跟着三个舍友走出校门,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梧桐树下的人。
陈默。
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,手里捧着一束花——不是那种红玫瑰,是淡黄色的雏菊,配着几枝白色的满天星。看见她出来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快步走过来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
他把花递给她。
陈慕雪接过来,低头看了看。
雏菊的香味淡淡的,混着阳光的味道。
“谢谢。”
“哎呀——”李雨欣在旁边起哄,“花都送了,还这么客气!”
苏晴也笑了:“陈默,你这花选得不错,比红玫瑰有品味。”
陈默的耳根微微红了一点。
“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……”他说,“就选了雏菊。看着挺干净的。”
陈慕雪看着手里的花。
(他不知道。)
(他不知道我喜欢什么花。)
(但他选了雏菊。)
(干净的,淡黄的,不起眼的。)
(就像……)
她没有想下去。
“走吧走吧!”李雨欣已经往前走了,“今天行程我安排的!第一站,人民广场!第二站,南京路!第三站,外滩!晚上吃饭的地方我也订好了!”
几个人笑着跟上她。
陈慕雪走在最后,抱着那束雏菊。
陈默走在她旁边。
“怎么了?”他看她不说话,“不喜欢?”
“没有。”她摇摇头,“很喜欢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?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你档案上写的啊。”他说,“高中时候看过。”
陈慕雪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(高中时候。)
(他就记住了。)
(记了两年。)
“……谢谢。”她说。
陈默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今天说话怎么老说谢谢?”
陈慕雪没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手里的花,心里有一团乱麻。
(他在给我过生日。)
(但这是陈慕雪的生日。)
(不是我。)
(可我现在……就是陈慕雪。)
(那这个生日,到底是不是我的?)
(我到底是谁?)
这个念头让她恍惚了一秒。
“慕雪?”陈默叫她。
她回过神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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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玩得很疯。
人民广场喂鸽子,李雨欣被鸽子追着跑,尖叫着躲到王晓燕身后。南京路上逛街,苏晴给每个人都挑了一副耳环,说“第一次一起逛街,必须有点纪念品”。外滩拍照,几个人站在栏杆边,让陈默给她们拍合照,拍了一张又一张,李雨欣永远不满意,说要拍到所有人都好看为止。
陈慕雪一直笑着,跟着她们闹。
但她偶尔会走神。
站在外滩的时候,她看着对面的东方明珠,想起两年前的寒假。
那时候她一个人来上海,站在这里,看着同样的风景。
那时候她想的是怎么赚钱,怎么买房子,怎么改变命运。
现在她站在这里,旁边有三个叽叽喳喳的舍友,还有一个捧着相机给她拍照的少年。
(不一样了。)
(一切都不一样了。)
(可我还是我。)
(我还是那个……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。)
“慕雪!看这边!”李雨欣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她转过头,对着镜头笑了笑。
咔嚓。
那一瞬间被定格。
后来她看到那张照片——自己站在夕阳里,身后是黄浦江和东方明珠,嘴角微微弯着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很轻,很淡,像隔着什么。
(那是陈慕雪。)
(不是我。)
(可那就是我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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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吃饭的地方是一家小馆子,藏在巷子里,是苏晴推荐的。
“别看店小,味道特别好。”她说,“我小时候常来。”
几个人坐下,点了菜。菜上得很快,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松鼠桂鱼,都是实惠又好吃的家常菜。
吃到一半,陈慕雪忽然站起来。
“服务员。”
一个年轻女孩走过来。
“你们这有酒吗?给我拿一瓶。”
桌上几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酒?”李雨欣瞪大眼睛,“慕雪你要喝酒?”
“嗯。”陈慕雪说,“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。”
服务员拿来一瓶酒,是上海本地的那种,瓶身贴着红纸。
陈慕雪给自己倒了一杯,然后看着桌上的几个人。
“今天谢谢你们。”她说,声音很稳,“陪我过生日。”
她举起杯子。
“敬你们。”
说完,她一口喝完。
几人愣了一秒,然后也端起杯子。
“敬慕雪!”
陈慕雪又倒了一杯。
“第二杯,”她看着她们,“敬我们。”
又喝完。
“第三杯,”她顿了顿,“敬……今天。”
李雨欣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慕雪今天话怎么这么多……”
苏晴看了陈慕雪一眼,没有说话。
三杯下去,陈慕雪的脸开始红了。
但她没有再倒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安静地听着她们聊天。
李雨欣在讲她高中时候的糗事,讲得眉飞色舞。王晓燕偶尔插一句,总是被李雨欣打断。苏晴靠在椅背上,嘴角带着笑,时不时损李雨欣几句。
陈慕雪看着她们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那笑容有点傻,有点软,和平时的她完全不一样。
陈默坐在旁边,看着她。
(她醉了。)
(但她笑得好开心。)
他想起她平时的样子——冷静,清醒,像一朵高岭之花。
现在她坐在那里,脸红红的,眼睛亮亮的,听别人说话时微微歪着头,笑起来傻乎乎的。
(好可爱。)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移开视线,不敢再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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蛋糕是在饭后上的。
李雨欣提前订的,一个圆圆的奶油蛋糕,上面写着“慕雪18岁生日快乐”。她亲手插上十八根蜡烛,一根一根点燃。
“快许愿!”她催促。
陈慕雪看着那些跳动的烛光。
十八根蜡烛,十八岁的生日。
可她已经活过四十多年了。
(许什么愿?)
(希望自己真的只有十八岁?)
(希望自己真的是陈慕雪?)
(希望……)
她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前世出租屋生病卧床的自己,重生后镜子里陌生的脸,画室里那个低头画画的少年,还有刚才她们的笑脸。
她睁开眼,吹灭蜡烛。
“许了什么愿?”李雨欣立刻问。
“对啊对啊,说出来!”王晓燕也起哄。
陈慕雪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有点飘。
“希望有一天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能真正接受自己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秒。
李雨欣眨眨眼:“接受自己?你本来就挺好的啊。”
王晓燕也点头:“对啊,慕雪你那么优秀。”
苏晴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陈默也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丝疑惑。
陈慕雪看着她们的反应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一种她们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醉话而已。”
她拿起刀,开始切蛋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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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上,陈默走在她旁边。
她走得很慢,脸还是红的,但眼神比刚才清醒了一些。
“慕雪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许的那个愿……”他斟酌着措辞,“是什么意思?”
陈慕雪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答。
陈默等着。
过了很久,她才轻轻说:
“没什么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(她有事瞒着我。)
(她一直有事瞒着我。)
(可是……)
(她不想说的时候,谁也问不出来。)
他没再问。
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。
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陈慕雪忽然停住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像藏着一汪水。
“谢谢你今天来。”她说。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就这个?”
她想了想。
“还有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陈默等着。
但她只是笑了笑,转身走进宿舍楼。
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
(她到底想说什么?)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她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,和平时不一样。
那里面,有很多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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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慕雪回到宿舍,躺在床上。
李雨欣她们还在兴奋地讨论今天的照片,叽叽喳喳的。她听着那些声音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陈默的短信:
“晚安。生日快乐。”
她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回复:
“晚安。”
放下手机,她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,是今天一天的画面——雏菊,阳光,她们的笑脸,他的眼神。
还有她许的那个愿。
“希望有一天,我能真正接受自己。”
(能吗?)
(我真的能接受自己吗?)
(接受自己是陈默,也是陈慕雪。)
(接受自己活了四十多年,又活了十八年。)
(接受自己……爱着一个不该爱的人?)
她不知道。
但至少今天,她笑了。
真正的笑了。
不是那种礼貌的、疏离的、隔着一层什么的笑。
是傻傻的、软软的、从心里溢出来的笑。
(也许有一天……)
(也许…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