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长假前两天，陈慕雪收到一条意料之外的短信。
张超：国庆回南城吗？
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回了两个字：
不回。
几乎是立刻，回复来了：
那正好。我爸让我去拜访林国栋，他家在上海。你上次不是见过那张名片吗？要不要一起去？
陈慕雪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林国栋。
张超父亲的朋友。做外贸的。在上海人脉很广。那张名片她一直收着，但从来没联系过。
（确实该去拜访一下。）
（不管以后用不用得上，多条人脉总是好的。）
她想了想，回复：
好。什么时候？
张超：十月二号晚上，他家吃饭。我来接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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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二号傍晚六点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陈慕雪楼下。
张超从驾驶座下来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，整个人比高中时沉稳了很多。看见陈慕雪，他笑了笑。
“上车吧。”
陈慕雪拉开后座车门，发现后座放着一个精致的果篮和一盒茶叶。
“你买的？”她问。
“嗯。第一次去，总不能空手。”张超发动车子，“你那份我帮你准备了，在后备箱。”
陈慕雪看了他一眼。
（他倒是周到。）
“谢了。”她说，“回头我把钱给你。”
张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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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国栋的家在虹桥那边，是一栋独栋的别墅。
车子驶入小区时，陈慕雪就注意到这里的绿化很好，每栋房子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，私密性极强。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个地段的房价——前世这里可是上海顶级的富人区。
张超停好车，两人提着礼物走向大门。
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，穿着得体的深色连衣裙，气质温婉。看见他们，她笑了笑。
“小超来了？快进来。这位就是陈慕雪吧？”
“孙阿姨好。”张超打招呼，“这是我同学陈慕雪。”
陈慕雪微微欠身：“孙阿姨好，打扰了。”
林夫人打量着陈慕雪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。
“早听老张说起你，说是个特别优秀的小姑娘。今天一见，果然长得好看，气质也好。”她侧身让开，“快进来，老林在书房，马上下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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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厅很大，装修是中式的，红木家具，墙上挂着几幅字画。落地窗外是一个小花园，种着几棵桂花树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味。
陈慕雪在沙发上坐下，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。
（品味不错。）
（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浮夸，是真正有底蕴的那种。）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下来，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，戴着金丝边眼镜，整个人看起来儒雅而精明。
“小超来了。”他笑着走过来，和张超握了手，然后目光落在陈慕雪身上。
“你就是陈慕雪？”
陈慕雪站起来，微微欠身。
“林叔叔好。”
林国栋打量了她几秒，点点头。
“老张在电话里夸了你很多次，说你是他见过最不像十七岁的十七岁。”他笑了，“今天一见，果然有股子沉稳劲儿。”
陈慕雪笑了笑。
“张叔叔过奖了。”
“坐，都坐。”林国栋在沙发上坐下，“别拘束，就当自己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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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很丰盛，八菜一汤，大多是上海本地菜。林国栋的儿子也回来了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话不多，吃饭很安静。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。
林国栋放下酒杯，看着陈慕雪。
“小陈，听小超说，你在复旦读书？”
“嗯，金融专业。”
“金融好啊。”林国栋点点头，“以后想做哪行？”
陈慕雪想了想。
“目前和朋友一起做了个小公司，文化传媒方面的。”
林国栋挑了挑眉。
“文化传媒？具体做什么的？”
“主要是做内容。”陈慕雪说，“用动画的形式讲故事，目前还在起步阶段。”
林国栋点点头，没有深问。
但陈慕雪知道他感兴趣了。
她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然后说：
“林叔叔，我有个想法，不知道对不对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您做外贸这么多年，肯定知道，同样的产品，贴不同的牌子，价格能差好几倍。”
林国栋的眉毛微微动了动。
“继续说。”
陈慕雪放下茶杯。
“以前大家买东西，看的是质量、价格、能用多久。但以后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以后大家买东西，看的可能是故事。”
林国栋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陈慕雪继续说。
“同样一件T恤，没牌子的卖三十，贴个普通牌子卖一百，但如果这个牌子有故事——比如，它是某个设计师为了纪念什么设计的，或者它的图案背后有一段历史——那就能卖三百，甚至五百。”
她看着林国栋。
“产品本身没变，变的是产品背后的故事。这个故事，就是文化，就是IP。”
林国栋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小陈，”他说，“你这些话，是跟谁学的？”
陈慕雪摇摇头。
“自己想的一些。不一定对。”
林国栋看着她的目光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。
“不，”他说，“你说得很对。”
他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。
“我做外贸这些年，最头疼的就是这个问题——我们的产品不比别人差，但就是卖不上价。人家买个LV的包，背的是身份。我们卖个包，人家只问多少钱。”
他放下杯子。
“你说的这个……IP，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。”
陈慕雪点点头。
“所以我想，如果以后有机会，我们墨雪公司和林叔叔的公司也许能合作。你们负责产品，我们负责把产品变成故事。”
林国栋看着她，笑了。
“小陈，你这是在跟我谈生意啊？”
陈慕雪也笑了。
“不敢。就是觉得林叔叔见多识广，想听听您的看法。”
林国栋点点头。
“这样吧，”他说，“改天你带上你那公司的老板，咱们找个时间，好好聊聊。”
陈慕雪微微欠身。
“好。那我回去安排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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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超在旁边，一直没说话。
他看着陈慕雪和林国栋你来我往地聊天，看着她不卑不亢地阐述自己的想法，看着她三言两语就让林国栋对她刮目相看。
（她怎么做到的？）
（她才十八岁。）
（这种场面，我应付起来都紧张，她却像没事人一样。）
（好像她天生就该坐在这种地方，和这些人平起平坐。）
他想起高中的时候，她也是这样。
永远知道该说什么，该做什么。永远从容不迫。
现在她也是这样。
只是那个舞台，从小小的南城，变成了上海。
（她会越走越远的。）
（会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。）
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微微一疼。
但他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下去。
（能看见她走那么远，也挺好。）
（至少……我比很多人幸运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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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局结束，两人告辞。
林夫人把他们送到门口，笑着对陈慕雪说：“小陈，以后常来玩。”
陈慕雪点点头。
“谢谢孙阿姨。”
车子驶出小区，驶入夜晚的上海。
张超开着车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陈慕雪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那公司……法人是陈默？”
陈慕雪的睫毛微微颤了颤。
“嗯。”
张超沉默了几秒。
“钱是你出的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主意是你想的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以后跑关系、谈合作，也是你来？”
陈慕雪没有说话。
张超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陈默做什么？”
陈慕雪看着窗外。
“他画画。”
张超沉默了。
车子驶过一个红灯，停下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陈慕雪。
“你付出这么多，公司写他的名字？”他问，“你图什么？”
陈慕雪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红灯变绿，车子重新启动。
然后她轻轻说：
“不图什么。”
张超看着她的侧脸。
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，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她的表情很平静。
但那双眼睛里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。
（她到底图什么？）
（她是不是……喜欢他？）
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。
但他没有问。
他只是收回视线，继续开车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陈慕雪下车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谢谢你今天带我来。”
张超点点头。
“有事打电话。”
陈慕雪转身走进楼道。
张超坐在车里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
很久，他才发动车子，驶入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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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慕雪回到屋里，坐在书桌前。
她拿出笔记本，翻开新的一页。
1999年10月2日
今天去见了林国栋。
聊得很好。他对IP的概念很感兴趣，约了下次详谈。
他说要见“公司的老板”。
他不知道，那个老板只会画画，什么都谈不了。
所有的局，都要我来组。
所有的路，都要我来铺。
而他……
笔尖停住了。
她看着窗外。
月光很亮。
（我图什么？）
（图他成功？）
（图他幸福？）
（还是图……他回头看我一眼？）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这条路，她会一直走下去。
哪怕最后什么都没有。
哪怕他根本不知道她付出了多少。
她会走下去。
因为这是她选择的路。
也是她唯一能给他的东西。
她合上笔记本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上海的夜，灯火璀璨。
她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