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
(终于要见到了么……)
实在是太好奇了,毕竟现在知道对方的消息根本就不多……
(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)
银白色的门扇无声地向两侧滑开,露出里面的空间。
(好大的房间……而且……)
与其说眼前这个大的不得了的空间是房间,倒不如说像是……一个观景台?
整面墙都是透明的穹顶材质,那颗蓝色的米若克就悬在那里,占据了几乎全部视野。
无数的星光照射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房间里布置很简单:一张长桌,几把椅子,靠墙的书架,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出用途的仪器。
如此朴实且简单的装修,倒让人感觉和这个充满未来气息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……
哦,对了,还有一个身影。
她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,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。
米白色的长发大部分散落在肩后,只有一束被精心编好,垂在胸前。
灰色的长大衣剪裁利落,同色系的礼帽被她随手放在旁边的桌上。
听到开门声后,那人转过身来。
主星终于看清了她的脸。
对方的身影极其高挑,目测应该有一米七以上……不,恐怕已经快接近一米八了……
但那张脸庞……却意外的让人感到年幼……
(唔……这……)
跟模特无疑的身材配上这么一张脸,不能说是不好看吧,总之,主星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眼前的这位……
那双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,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。她看着主星,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与寻常人完全不一样,那双古怪的眼睛中居然没有任何光泽,像是无底的黑洞一般,将一切光芒尽数吸收……
然后,那双眼睛亮了。
是真的“亮”了,字面意义上的那种……
原本死寂的黑色眼眸里,忽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。虽然只是一瞬,但主星确定自己没有看错。
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,向主星走来。
“看来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感。
“我终于可以结束这份无聊的工作了。”
“唉?”
主星还没来得及反应,拓扑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:
“那可不行哦~当年的约定还没完成呢。”
绮理艾看向拓扑,黑色的眼眸又恢复了那种死寂的状态。
“至少把‘代理主星’这个没劲的工作给我卸下吧。”
“也不行哦~~”
拓扑笑眯眯地摇头,那枚圆币在她指尖翻飞。
“这一点,得看本人的意见。”
“本人”两个字,她咬得格外清楚。
绮理艾的目光重新落在主星身上。
那双黑色的眼眸再次亮了一下……虽然只是一瞬,但主星能感觉到对方是在打量自己。
那双眼眸中……有着审视,好奇,还有一丝……探究?
“所以……”
她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很轻。
“我的老师,费了那么大劲抓住你,研究了这么多年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结果就这么放出来了?”
主星愣住了。
老师?
她的老师?
(这家伙在说什么呢?)
她的老师……是那个把自己抓起来的人……
也就是说——
“她是福音大主教的学生。”
十六梦的声音适时响起,为他解惑。
“米拓·阿基博尔勒——福音的现任大主教。他曾经最钟爱的学生,就是您眼前的这位代理主星。”
主星张了张嘴。
(啊?)
(这……)
他现在终于明白,为什么每次提到“代理主星”时,所有人的表情都那么一言难尽。
这确实太不正常了——
绮理艾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。
她并没有等他提问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:
“我与你们的上一任主星——艾薇珀尔——立下过一个约定。”
上一任主星……
(艾薇珀尔……)
这个名字落入耳中的瞬间,主星的心脏猛地抽痛起来。
没有丝毫的夸张,那股揪心的痛苦令祂险些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。
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(艾薇珀尔……)
与此同时,脑海中那个与十六梦长相极其相似的白发少女的面容,也突然变得无比清晰起来。
“我们的理想还有多久才能实现呢……”
“有你在我身边,无论多久,我都可以坚持下去……”
“这座城市可是我们的下一个目标呢……”
(是她……)
(那个梦里的少女……就是艾薇珀尔……)
不知道为什么,主星就是如此确定两者就是一人,这一点连祂自己都无法解释。
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,祂就不由自主地将两者联系了起来。
(上一任主星……)
(也就是说她现在……)
心脏的痛苦进一步提升,变成了钝痛。
很钝,很沉,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(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……)
(明明根本不记得她是谁……)
(为什么……)
(为什么会这么难过……)
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。
主星咬住嘴唇,拼命压抑着那股汹涌的情绪。
没有人说话。
也没有人知道该说些什么……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良久。
拓扑的声音响起,打破了这份沉默。
“主星。”
她难得没有用那种懒洋洋的调子,语气认真的可怕,以至于让人感觉她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一样。
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
她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重新接过主星的位置。领导我们,完成那个未竟的事业。”
“打破回响的封锁,击溃福音的囚笼。为所有人,这颗星球,这个文明——带来未来与自由。”
“也为了……彻底战胜回响。”
“尽管听起来很空大,也很不切实际……”
“但这确实是曾经的你,我,我们,一直为之奋斗至今的理想与目标。”
紧接着,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去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。”
“我们会给你最好的条件,就在这里待着,我们会保护你,你什么都不用做,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喜好去生活就行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主星的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。
“在你失忆之前,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。选择这个没有人会怪你……”
“相反,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你已经做得够多了,该休息了。剩下的事……交给剩下的人就好。”
“如果什么事都要你去做,那岂不是让一个英雄无限压榨自己的价值?”
“打心底恐怕都无法接受这一点吧……”
拓扑盯着主星,珀蓝色的眼眸里,十字星微微闪烁。
“无论你选哪个,组织里的所有人,都会尊重。”
“唯一一个可能不高兴的……”
她瞥了一眼绮理艾。
“就是她了。”
绮理艾面无表情地端起咖啡杯,喝了一口。
然后微微皱眉,那表情,分明是在说“真难喝”。
但她还是又喝了一口。
“我对什么拯救世界的大计划没什么兴趣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很轻,很淡,仿佛这一切真的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一样。
“我只是……为了和那个人的约定。”
她放下咖啡杯,黑色的眼眸看向主星。
没有催促,没有期待。
只是……平静地看着。
仿佛无论主星做出什么选择,她都会接受。
主星沉默了。
他看着窗外那颗蓝色的星球,看着那些紫色的植物,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。
自从醒来,祂就被迫卷入一场又一场超乎他想象的事件之中。
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清楚。
遇到的每一个人所说的话,明明每一个字他都认识,可连在一起,祂就是听不懂。
如同一个个谜语般不断盘旋在祂的心中。
一碰到什么东西,听到什么话,看到什么人,就会产生各种各样自己都无法料到的感情,或是身体发生各种自己无法解释的变化。
讲真的,这一切真的让祂感到很害怕……
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,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来救自己,为什么要拼上一切来救自己。
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关起来,真的就是因为他们口中的带领他们“反叛”吗?
那个自称磷的男人……口中的谜语更是一点都不少。
直觉告诉他,他该相信眼前的这些少女,但正因如此,祂更加感到害怕。
但也正因如此,祂也确定了一件事。
(我必须——也一定要去做些什么……)
自己身上的谜团也太多了些,怎么可能安心过得下去所谓正常的生活……
所以……
(我……)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。
“我选第一个。”
拓扑挑了挑眉。
绮理艾端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十六梦的猫耳竖了起来。
“不用考虑?”
拓扑问。
“不用。”
主星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。
“我什么都记不起来。”
“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人,做过什么事,为什么会被抓,为什么会被关这么多年。”
祂顿了顿,依旧因为面具的遮挡,而看不出脸上的任何表情。
“但我知道——我的过去,早就和这一切密不可分了。”
“我没有逃跑的机会。就算有,我也不会逃。”
他看着窗外那颗蓝色的星球,看着那些紫色的植物丛中若隐若现的建筑,看着来来往往的那些……与他拥有共同理想的人。
“我不想不明不白地活着。”
“我会想办法突破脑中的封锁,找回自己真正的名字,找回自己的过去。”
“然后——”
他转过头,看向拓扑,看向十六梦,看向绮理艾。
“完成自己过去未尽的事业。”
“一切——”
他轻声说。
“为了我自己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——
拓扑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夸张的大笑,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……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。
这下子倒是看起来和外表的年龄相符了。
“果然‘你’还是你。”
她轻声说道,听起来心情似乎意外的好……
绮理艾端起咖啡杯,喝了一口,眉头不出所料地再一次皱了起来。
但她这次没有放下杯子,而是端着它,看向主星。
黑色的眼眸里,再一次浮现出一丝光芒,这一次却没有像之前那样一闪而过,而是夹杂着些许的期待。
“那我呢?”
她问,语气倒是和之前一样波澜不惊。
“如果你选了第一个……那我这个代理主星,是不是可以——”
“不可以。”
拓扑打断她,笑眯眯的。
“你得留下来辅佐他。”
绮理艾沉默了。
她端起咖啡杯,又喝了一口。
这次皱眉的幅度比之前都大。
“……真难喝。”
她轻声说。
然后放下杯子,看向窗外那颗蓝色的星球。
“行吧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但主星注意到——
她握着杯子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