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田结衣擅长且尤其擅长一件事:沉默。
就像现在,她蜷缩在女厕所最里面隔间的角落,用纸巾一点点擦拭着头发上被三浦美羽“不小心”洒上的黏腻果汁。柠檬味,甜得发齁。而膝盖上一大块新鲜的淤青,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,那是被中岛花音推倒在地板上的痕迹。钝痛传来,一阵一阵的,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推开隔间的门,映入眼帘的是用廉价口红涂抹在门板上的、侮辱意义的字符,落款松尾樱。黑田结衣的动作甚至没有停顿半秒。她只是抽出更多纸巾,沾了水,然后用力而专注地擦拭着那些刺眼的痕迹。字迹模糊了,但恶意依然清晰地烙印在空气里。
她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。再过两个月就是寒假,然后再过两年,毕业离开这里,进入一个新的环境,重复相似的“受难”。这种迁徙般的苦难,从小学开始就如影随形。但她不把精力浪费在思考如何结束霸凌上,而且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……
“同学,你还好吗?”
一个柔和的声音从厕所门口传来,扰乱了黑田结衣的思绪。她记得这个声音,隔壁A班的班长浅野梦,成绩优秀,平易近人,是与黑田结衣“另一个世界”的人。
黑田结衣没有回头,依旧背对着门口,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低声说:
“想来当救世主?”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,这是她对付一切“善意”的标准反应。
门口安静了一瞬,随即脚步声轻轻靠近。“但你的确需要帮助,不是吗?”浅野梦没有尴尬或恼怒,甚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。她没有因为黑田结衣的态度而退缩。
黑田结衣终于慢慢转过身,抬起眼帘。对方清澈的眼眸正注视她。
“随你便。”黑田结衣别开视线,最终吐出了这句话,算是默许。
浅野梦带着黑田结衣去了保健室,校医不在。
“可能会有一点疼,请忍一下。”
浅野梦从药柜里找出药膏,声音温和。黑田结衣则顺从地躺在床上。棉签蘸着冰凉的药膏触碰到膝盖时,尖锐的刺痛让她猛地吸了口气,牙齿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。她没吭声,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床单。
这份突如其来的、不求回报(至少目前看来)的帮助,让她的内心不免感到疑惑。为什么?为什么要特意来管她这摊“闲事”?是想彰显自己的善良?还是另有所图?不信任感在她的体内翻腾。但她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浅野梦专注的侧脸。
处理完伤口,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保健室。黑田结衣突然停下脚步,没有看浅野梦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: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客气。”浅野梦似乎一直在等这句话,她转过身,面对黑田结衣,脸上的笑容自然而明亮,“交个朋友,怎么样?”
朋友?这个词对黑田结衣熟悉又陌生。她本能地想拒绝,拒绝这个意图不明的人。但与此同时,直觉告诉她——如果此刻断然拒绝,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和却执着的浅野梦,恐怕不会轻易放弃。
在几秒钟的沉默后。终于,黑田结衣极轻地、几乎微不可闻地,从喉咙里发出了声:
“行。”
保健室那扇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,黑田结衣就后悔了。她不该说“行”。那份药膏带来的凉意,连同浅野梦指尖偶然触碰她皮肤的温度,都像一种标记,让她觉得不自在。
“所以,作为朋友的第一项活动,”浅野梦的声音轻快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,“我请你吃晚饭吧。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。”
黑田结衣本想拒绝,理由可以是没钱,没时间,或者直接的不愿意。但话到嘴边,却失去了力气。或许是因为膝盖还在隐隐作痛,或许是因为刚才那句“谢谢”已经耗尽了她的某种防御。
最终,她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,没再说话。这沉默,被浅野梦理所当然地解读为默许。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黑田结衣跟着浅野梦走出校门,方向与她平时回家的路相反。她没有问去哪里,只是沉默地走着,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一枚冰冷的旧钥匙。
浅野梦最终在一家挂着红色灯笼的中华餐馆前停下。黑田结衣站在门口,脚步有些迟疑。油烟和香料的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,是她生活里从未出现过的、过于浓郁的气息。
“不喜欢吗?”走在前面的浅野梦回过头,问得自然,仿佛她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放学后随意吃个饭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结衣移开视线,跟着走了进去
店内出乎意料地干净明亮,播放着轻柔的二胡音乐。浅野梦熟练地找了个靠窗的卡座,拿过菜单,几乎没有犹豫。“角煮、干烧明虾,再来两份炒饭,可以吗?”她抬眼征求结衣的意见,但语气里似乎并没有太多询问的余地。
结衣只是点了点头。她没吃过这些,名字听起来都很陌生。她习惯于将存在感降到最低,包括在进食的时候——便利店的饭团或面包,可以快速、安静地解决。
菜肴很快上桌。浓油赤酱,色泽鲜亮,分量扎实得惊人。角煮是油润发亮的整块五花肉,干烧明虾裹着红艳的酱汁,炒饭粒粒分明,嵌着金黄的蛋花、粉红的虾仁与碧绿的葱末。香气直接、霸道地扑面而来。
结衣拿起筷子,动作有些生硬。理智在抗拒,她不应该接受这顿饭,这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“欠债”。她夹起一小块角煮,抱着完成任务般的心态送入口中。
下一秒,味蕾背叛了她。
肥肉部分入口即化,瘦肉酥烂入味,甜咸交织的酱汁浓郁醇厚,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、温暖到近乎粗鲁的抚慰。她停顿了一秒,然后几乎是本能地,又夹了一块。接着,她的筷子转向了明虾。虾肉弹牙,酸甜微辣的酱汁刺激着食欲。炒饭更是带着锅气,蛋香、虾仁的鲜香和米饭的焦香完美融合。
很温暖的味道,是那种……家常的、费时费力才能做出的温暖。她家里从不做这样的菜。
她吃得很慢,很安静,但一口接一口。胃部被温热食物填充的感觉,陌生而踏实。膝盖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,头发似乎也还残留着甜腻的柠檬味,但此刻,在这嘈杂的小餐馆里,在那氤氲的热气之后,那些东西仿佛被暂时推远了一些。
浅野梦也没说太多话,只是偶尔评论一下菜的味道,或者说点无关紧要的校园琐事,语气轻松,并不要求黑田回应。
当炒饭快要见底时,浅野梦很自然地拿出手机,划开屏幕。
“对了,”她抬起头,“加个LINE吧?以后……或许可以一起来吃饭。”
黑田结衣咀嚼的动作停住了。来了。她心想。某种“代价”,或者某种“确认”。她放下筷子,用餐巾纸慢慢擦了擦嘴角。她没有立刻去拿自己的手机,而是直视着浅野梦。对方的目光坦然,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柔和笑意。
又是几秒钟的沉默。最终,黑田结衣拿出那个屏幕有细微裂痕的旧手机,动作有些生涩地解锁,调出LINE的二维码。没有说话。
“滴”的一声轻响。浅野梦扫好了码,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,把手机屏幕转向黑田结衣,上面是她的账号信息,头像是一只卡通熊猫。
黑田结衣点击了“添加”。很快,手机在她掌心震动了一下,提示添加成功。浅野梦的头像旁,显示着“我们可以聊天了”的系统默认字样。
“以后请多关照啦,黑田同学。”浅野梦收起手机,语气如常,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。
走出餐馆,夜幕已经降临,街灯次第亮起。晚风带着凉意。
“我家往这边走。”浅野梦指了指左边的路口,“你呢?”
“右边。”黑田结衣低声回答。
“那,明天见。”浅野梦挥了挥手,转身汇入人流。
黑田结衣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。然后她才慢慢转身,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。
夜晚的街道很安静,只有自己的脚步声。膝盖还在疼,明天大概还会遇到三浦、中岛或者松尾。世界并没有因为一顿饭而改变分毫。
夜色渐浓,她摸了摸胃部。那里很饱,很暖,暖得……几乎让她觉得有点陌生,有点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