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四人走进一家装潢时尚的餐厅。柔和的灯光、舒缓的音乐与空气中飘散的香气,与她们之间紧绷而怪异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三浦美羽选了一张靠窗的长桌,仿佛理所当然般坐在主位。松尾樱坐在她的对面,正兴致勃勃地翻着菜单。中岛花音拉开椅子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她坐在美羽身边后便双臂环胸,视线冷冷地落在窗外。
“结衣,坐这儿呀!”樱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,笑容甜得发腻。
黑田结衣迟疑了一秒,走过去坐下。这还是她第一次不是躲在角落,而是坐在人群的“中心”。
“想吃什么随便点,今天我请客。算是…欢迎会。”美羽将菜单推到桌子中央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、带着施舍意味的豪爽。
结衣垂眸看着菜单,上面的价格让她暗自咋舌。她随便指了最便宜的套餐。她感到花音的视线像冰锥一样扎在她身上。
“哎呀,别这么客气嘛。”樱凑过来,几乎贴着结衣的耳朵,用不高但足以让整桌人听清的声音说,“美羽姐可是很少这么大方哦。”她用手指点着图片:“这个沙拉看起来不错哦,结衣你要不要试试?啊,这个炸鸡也是招牌……”
餐点很快上齐。精致的摆盘在结衣看来有些虚幻。她拿起刀叉,动作略显笨拙。美羽和樱主导着话题,时而谈论周末的购物计划,时而讥讽其他班的某某。而花音那股无声的、尖锐的敌意是餐桌上另一道沉重的菜肴。
美羽甚至用公筷给结衣夹了一块炸鸡:“多吃点。你可是‘功臣’。”
一直沉默吃着意面的中岛花音终于忍不住,将叉子“哐”地一声放在盘边。她低声“啧”了一声,眼睛死死盯着结衣,“恶心的跟踪狂。”
“花音!” 美羽厉声打断她,但眼神里并无多少真正的责备,反而有种纵容。“说话注意点。”
花音别开脸,胸口起伏,不再吭声,然后猛地站起身,椅子再次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我去买饮料。”她扔下这句话,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动贩卖机。
美羽瞥了一眼花音的背影,嗤笑一声,转而对结衣说:“别理她。花音就是死脑筋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她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意味深长,“不过结衣,既然你‘喜欢’隼人,现在美咲那边……我会处理。但你打算怎么做?”
怎么做?结衣茫然了一瞬。告发的那一刻,被认可的瞬间,那种混合着报复快意和扭曲归属感的眩晕曾淹没她。但此刻,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空洞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干涩,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没关系,慢慢想。”美羽笑了,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明媚,却让结衣感到一丝寒意,“我们有的是时间。毕竟,我们现在算是‘朋友’了,对吧?”
“朋友”。这个词再次被掷向她,却裹挟着完全不同的重量和质感。它不是浅野梦伸出手时如同阳光一般的温暖;而是一条冰冷的锁链,一端系着美羽恩赐般的“接纳”,另一端拴着她自己那点不堪告人的秘密。
结衣低下头,看着盘中渐渐冷掉的饭菜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离开餐厅时,街上霓虹闪烁,人潮汹涌。美羽拍了拍结衣的肩膀,语气半是鼓励半是威胁:“以后……好好干。没人会再找你麻烦。”
花音独自走在稍前一点的地方,没有回头。
黑田结衣正要离开,却被松尾樱拉住了。樱的手指冰凉,却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力度。她将黑田结衣拉近,身上的香水味立刻盖过了夜晚街头的烟火气。
“等一下嘛,结衣~这么早就回家,多无聊呀。走,我带你去个好地方。”
美羽已经走远,花音的身影也早已消失在人群里。结衣甚至来不及想出一个推脱的理由,就被樱带离了餐厅门口,走向与回家相反的方向。
“走吧~”樱几乎是半拽着结衣,拐进了餐厅旁边一条相对安静的商业街。她的脚步轻快,与结衣的迟疑形成了鲜明对比。“结衣你啊,总是穿着这种……嗯,朴素的衣服,可不行。”樱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结衣。
黑田结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。普通的深色校服,过于规整的裙摆,样式陈旧、边缘略微磨损的帆布鞋。她开口,声有些发干:“我……我这样就可以了。”
“可以?”樱发出一声清脆的笑,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,“结衣,你这叫‘可以’吗?这叫‘毫无存在感’。以前嘛,你躲着藏着,这么穿也就算了。但现在不一样了呀。” 她侧过头,眼神亮晶晶的,带着一种笃定,“你不再是那个谁都可以忽略的黑田结衣了。你得让人看见,让人记住——尤其是,让‘某些人’看见。”
她们最终停在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服装店前。橱窗里模特身上的衣服色彩鲜艳,剪裁大胆,与结衣衣柜里那些灰扑扑、力求不引人注目的衣物截然不同。而玻璃门上贴着的价签数字,让结衣下意识地想要后退。
“这里……太贵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嘘——”樱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,另一只手已经推开了店门,“美羽姐刚才请了饭,我也得表示表示呀。放心吧。”
“我……”结衣还想说些什么,但樱根本没给她说完的机会。
“这件,还有这件,去试试。”樱不由分说地将两件衣服塞进结衣怀里。
试衣间的门在身后关上,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结衣自己的呼吸声。她低头看了看怀中质地柔软却款式陌生的衣物,一阵强烈的抵触和荒诞感涌上心头。
但脑海中又响起樱的话:“你不再是那个谁都可以忽略的黑田结衣了。” 她闭上了眼,机械地脱下自己的衣服。
换上那套新衣的过程有些笨拙。上衣的镂空处让她感到皮肤暴露在冷气中的不自在,短裙的长度也远超她习惯的安全线。她小心翼翼地将头发从领口拨出来,然后,深吸一口气,拉开了试衣间的门帘。
樱的眼睛立刻亮了。“哇!果然很适合你!”她走过来围着结衣转了一圈,亲手帮结衣理了理衣领和裙摆。“看,多可爱!比你那些灰蒙蒙的衣服强一百倍!”她伸手,不由分说地扯松了结衣规规矩矩扎着的马尾,让几缕发丝随意地垂落脸颊,“这样就对啦,有点随性的感觉。别总是绷得那么紧。”
结衣看向墙上巨大的落地镜,镜中的女孩褪去了那层灰扑扑的保护色,变得清晰、锐利,甚至……带有一种陌生的攻击性。
这真的是她吗?那个习惯躲在厕所隔间、用沉默抵御一切的黑田结衣?
“怎么样?是不是完全不一样了?”樱站在她身侧,看着镜中的映像,语气充满成就感,“这才是适合现在的你的样子。记住,你不是以前的那个黑田结衣了。躲起来是没用的,你得站出来,让人看见。”
樱又亲自挑选了一双浅口皮鞋和一双带有小巧蝴蝶结的短袜。“全套都要,现在就穿上。”樱拍板决定,根本没问结衣的意见,径直走向收银台。她利落地刷卡付账,将旧衣服塞进印着品牌Logo的纸袋,然后把手提袋递给结衣。
黑田结衣沉默地把旧衣服换了回去。走出商店,凉爽的夜风让结衣身上起了鸡皮疙瘩。松尾樱还在她耳边说着什么,大概是关于明天该配什么鞋子,或者去哪里做个发型。但结衣已经有些听不真切了。
樱在岔路口与她挥手告别,背影轻盈。结衣独自走向自己家的方向,纸袋的提手勒着掌心,微微发痛。路灯的光芒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变换不定。袋子里是新衣服,是扭曲的“认可”,也是将她与过去那个沉默忍受的自己切割的刀。
她确实不再是那个“黑田结衣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