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铃声像一道赦令,却并未给黑田结衣带来往日的解脱。她刚合上鞋柜的门,一个身影便堵在了面前——中岛花音,双臂环胸,脸色比柜门的铁灰更冷。
“走,美羽姐让我跟你‘学学’。”没有称呼,也没有眼神交流,仿佛在执行一项令人不快的公差。
结衣沉默地跟上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,中间隔着一段尴尬的距离,仿佛有无形的墙壁。前往阳野中学的路,结衣已走过一次,那次心里揣着窥破秘密的刺探与冰冷。这一次,目的截然不同,心境却同样复杂。
沉默持续了整整一条街。最终,是花音先打破了它,声音硬邦邦的,像在陈述天气:
“昨天,美羽姐去接她妹了。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又像是忍不住要描绘那幅让她感到某种扭曲快意的画面,“就在那个巷子口,抓个正着。”
结衣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没有接话,只是微微侧耳。
花音像是打开了话匣子,语速快了些,带着一种身临其境的叙述感:
“你那位‘心上人’倒是想挡在前面,被美羽姐一把就推开了。美咲……哈,脸白得跟纸一样,想往那男生身后躲,结果被美羽姐揪着手腕就拽出来了。”她模仿着美羽当时可能用的、压低却极具威慑力的声音,“‘跟我回家。现在。’”
“那男生说什么了?”结衣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。
“能说什么?‘请听我解释’?‘我们是认真的’?”花音嗤笑一声,踢飞了路边一颗小石子,“美羽姐根本没给他机会说完。”
结衣能想象出那个画面:隼人的无措,美咲的恐惧,以及美羽那不容置疑的、火山喷发前般的平静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回家了呗。美羽姐让我先走,她们姐妹‘有话要谈’。”花音撇撇嘴,瞥了结衣一眼,眼神复杂,“不过,美羽姐说,这事没完。今天,她们会找那男的‘正式谈谈’。”
谈话间,阳野中学锈红色的侧门已映入眼帘。两人熟练地隐入上次那棵行道树后的阴影里。等待开始了。
夕阳将空荡荡的教室染成一片橘红。铃木隼人站在讲台附近,背微微绷直。三浦美羽靠在窗边的课桌上,逆光让她面容模糊。松尾樱则闲适地坐在第一排的课桌上,晃着小腿,仿佛在看一场即将开幕的好戏。
“铃木,”美羽开口,声音不高,“昨天的事,我希望你能给我,也给我妹妹,一个明确的交代。”
“我和美咲是正常交往。”隼人试图维持镇定,但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。
“正常?”美羽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“一个高中生,和一个初中生,在放学后偷偷摸摸见面,这叫正常?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。”
“请不要随意揣测别人的想法……”隼人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愠怒。
“铃木君,”樱突然插话,声音甜得像浸了蜜,“如果你和初中生交往的事传出去,可能对你在学校的‘风评’……不太好呢?”
美羽趁势压下,身体前倾,目光如锥:“我不管你们是认真还是玩玩的。到此为止。从今天起,不准再见面,不准联络。手机号码、LINE,全部删除。如果让我发现你私下再联系美咲……”她顿了顿,让威胁在寂静中发酵,“我有的是办法,让你以后的高中生活,非常、非常不‘愉快’。我保证。”
樱在一旁补充,笑容甜美但话里有话:“隼人君这么优秀,肯定有很多女生喜欢吧?何必执着于一个不懂事的初中生呢?纠缠不清的男生,最~难看了哦。”
隼人抬起头,眼中交织着愤怒、屈辱和一丝无力。他看向美羽,又看向笑盈盈的樱,明白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是徒劳。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碾压。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最终,他哑声道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美羽直起身,“记住你说的话。樱,我们走。”
她们离开时,樱甚至回头对隼人眨了眨眼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乖~”。
树影下,时间缓慢黏稠。花音显然不耐烦这种枯燥的监视,开始没话找话。
“喂,你就那么喜欢那个铃木?”她斜睨结衣。
“我只是……受够了自己什么都得不到的样子。可你呢,为什么跟着美羽?”结衣的目光锁着校门,声音很轻。
花音沉默了片刻。“因为她强。”答案简单直接,“而且,她不会像有些人,表面装好人,背地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”这话似乎意有所指,但花音没再深说。
校门开了,美咲独自走出来。和上次不同,她低着头,脚步很快,几乎是小跑。脸上没有笑容,只有一种急于逃离什么的仓皇。她甚至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,才继续快步离开。
“看吧,”花音低声说,带着一种预言应验的笃定,“被教训过了。”
结衣看着那孤单惶恐的背影,心中那点空洞感再次扩大。这就是她想要的“结果”吗?清除障碍。可看着美咲的样子,她感觉不到丝毫快意。
一周后。
天空在放学时分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,继而飘起冰冷的细雨。很快,雨势转大,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教学楼玻璃。
学生们蜂拥而出,有的冲向校门等待的家长车辆,有的挤在廊下等待雨停或同伴送伞。
铃木隼人站在教学楼出口的屋檐下,看着密集的雨帘,微微皱眉。他记得早上带了伞,此刻却遍寻书包不见。(在不远处的垃圾桶旁,一把属于他的、折叠整齐的蓝色雨伞,正静静地躺在雨水里——中岛花音“学习”的成果颇为彻底。)
雨水带着寒气,溅湿了他的裤脚。正当他犹豫是否要冒雨冲回家时,一把透明的塑料伞,无声地移到了他的头顶,隔开了冰冷的雨水。
他转头,看见黑田结衣。
她似乎也有些局促,伞柄握得有点紧,目光低垂了一瞬,才抬起来看他。雨水打湿了她肩头的布料,也让她新剪的、被松尾樱称赞过的刘海,柔软地贴在额前。她看起来和以前有些不同,少了些阴郁的怯懦,多了点……决心?
“铃木君,没带伞吗?”她问,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轻,“不介意的话……一起走吧?”
隼人看着她。他知道她。那个总是很安静、甚至有些透明的同班同学。他也隐约知道,她和三浦美羽那些人,似乎有了某种联系。上周那场“谈判”后,他很难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。
但此刻,她眼里没有美羽那种逼人的气势,也没有松尾樱那种戏谑的甜腻。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,和掩藏不住的紧张。雨水顺着伞骨滑落,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。
沉默了几秒。雨声哗啦。
“谢谢。”隼人说,接过伞柄,“我来撑吧。”
两人步入雨中。世界被雨声和伞下的狭小空间隔绝。走了几步,结衣似乎鼓足了所有的勇气,声音微微发颤,却清晰地说:
“铃木君,我……我喜欢你。”
雨声似乎都静了一瞬。
隼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前方湿漉漉的路面,思绪纷乱。他想起了美咲含泪的眼睛,想起美羽冰冷的威胁,想起樱那句关于“风评”的讽刺。然后,他又看向身旁这个刚刚告白的女孩。在这个时间点,以这种方式出现,她可真会挑选时机。
隼人感觉到一种清晰的算计气息。但同时,他也无法否认,此刻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泛红的脸颊,有一种笨拙的真实。
他无法答应,那太轻率,也像是对美咲的背叛。但他也无法像对美羽那样,冷硬地拒绝。或许,她也是一枚棋子?或许,这背后还有别的什么?
然而他太累了,身心俱疲,不想再去分辨,再去思考那些盘根错节的算计与真心。
最终,他听见自己用平静的、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:
“我们……可以先从朋友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