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早晨的空气，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、类似隔夜咖啡渣的倦意。
玉井月代把一摞批改好的试卷抱在怀里，慢吞吞地走在空旷的走廊上。纸张微凉的重量压在她的手臂上，不沉，但存在感鲜明。就像这次考试本身——不算难，但总得应付过去。
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，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。昨晚赶漫画更新到凌晨两点，现在整个人的意识都像泡在温吞水里。
B班的门虚掩着。她用肩膀顶开，走了进去。教室里空无一人，清晨的阳光透过东面的窗户，把前排的桌椅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，空气里悬浮着细小的尘埃。
讲台永远显得有些凌乱。粉笔灰，半截没水的红笔，不知道谁落下的橡皮。月代把试卷袋“啪”地一声放在讲台上最干净的一小块区域，然后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。
分发？才不要。搬过来就已经是极限了。老师要是想早点讲评，自然会提前让她发。现在？她只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，在早自习开始前，再争取一点宝贵的放空时间。
她走到靠窗倒数第二排自己的位置坐下——一个既不会被老师特别关注，又能看到窗外操场和天空的绝佳观察点。身体陷进椅子里，她舒了口气，双臂交叠在桌面上，下巴搁了上去。
这就是玉井月代。B班的班长。
她当选的理由朴素得近乎简陋：成绩过得去，人缘不算坏，以及最重要的——当B班的班导看着另外几个或锋芒毕露、或阴沉难测的候选者时，最终叹了口气，目光落在了这个总是有点迷糊、但交代的事情基本能完成的学生身上。“就你吧，玉井。麻烦你了。”大概是一种“至少不会出大乱子”的将就。
月代对此没什么意见。班长无非是多跑几次办公室，多搬几次东西，多听几句抱怨。她继承了父母关西人骨子里的某种乐天，不太会为还没发生的事内耗。事情来了，就做；做完，就忘。至于班级里那些暗流涌动的人际关系……她看得见，但懒得深究。那不是她的“工作范围”。
就在她几乎要随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再次眯瞪过去时，教室门被“哐”地一声推开，力道不小。
中岛花音走了进来。
她身上那套制服穿得有些潦草，衬衫下摆没有完全扎进裙腰，领口的缎带系得松松垮垮，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。而就在那截脖颈靠近耳后的位置，几点暗红色的印记在晨光下隐约可见，像是蚊虫叮咬，又像是某种更私密的淤痕。她的头发也有些乱，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。
花音似乎没注意到教室里还有别人，或者根本不在意。她径直走向自己位于教室中后段、靠近后门的座位，把挎包随手往地上一扔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然后她几乎是砸进椅子里的，双臂往桌上一趴，脸深深地埋了进去，整个背部随即起伏出一个抗拒一切的、紧绷的弧度。
不到十秒钟，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就传了过来。她睡着了，或者说，昏过去了。
月代眨了眨眼，目光从花音脖子上那几点痕迹上掠过，没有停留，也没有深究。她只是默默地把脸转回窗户的方向，下巴重新搁回手臂上。别人的事情，她懒得猜，也懒得问。只要不吵到她打盹就行。
没过几分钟，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，由远及近，带着一种无需确认的主人翁气息。接着是另一个更轻盈、仿佛带着笑意的脚步声，如影随形。
教室门被再次推开。
三浦美羽走了进来，深红色的唇膏勾勒出完美的唇形，制服穿得一丝不苟，连裙摆的长度都仿佛用尺子量过。她脸上带着一种晨间特有的、清醒而锐利的神情，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教室，在趴倒的花音身上停顿了半秒，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，随即舒展。
松尾樱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，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，散发出淡淡的烘焙甜香。她一眼就看到了讲台上的试卷袋，又看到了窗边“休眠”的月代，最后目光落在花音身上，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顿时亮起了恶作剧般的光芒。
“哎呀呀，小花音昨晚又去哪‘玩’了呢~”樱用气音说着，脚步放轻，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朝花音的位置溜过去。她伸出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指，似乎想去戳一戳花音露出的那截后颈，或者扯一扯她松散的发尾。
“樱。”美羽的声音不高，但带着清晰的制止意味。
樱的手指停在半空，回头朝美羽歪了歪头，表情无辜。
“让她睡吧。”美羽走到自己的座位——教室中心区域一个既能掌控全局又不过分显眼的位置——放下书包，语气平淡，“吵醒了，倒霉的是你。”
樱撇了撇嘴，收回手，但脸上笑容不减：“美羽姐就是体贴~”她不再打扰花音，转而凑到美羽旁边，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还带着温热的可颂递过去，“喏，新品，超~级酥脆哦。”
美羽接过，没有立刻吃，目光却投向了教室门口。
几乎就在下一秒，门口的光线被两道身影稍稍遮挡。
铃木隼人和黑田结衣前一后走了进来。
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，一个寻常的、同学间可能偶然同行的距离。隼人走在前，结衣稍后。两人都没有说话，但空气中流动着一种与纯粹陌生人不同的微妙气息。
隼人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，甚至有些淡漠。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，那是一个靠窗但偏后、既不远离中心也不引人注目的位置。结衣的脚步则显得更为谨慎，她今天穿着那身被改造过的制服，头发柔软地披在肩上，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明亮了许多。她的视线低垂，跟着隼人走进教室，然后在距离他座位不远处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放下书包时，她的动作有些慢，指尖拂过桌面，目光似乎飞快地掠过了前排美羽和樱的方向，又迅速收回。
樱咬着可颂，视线在隼人和结衣之间慢悠悠地转了个来回，嘴角的笑意深了些，却没说话。美羽撕下一小块面包送入口中，咀嚼的动作优雅而缓慢，她的目光掠过隼人没什么表情的侧脸，又在结衣微微绷紧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，转向了窗外。
玉井月代依旧趴在自己的桌子上，侧脸贴着微凉的手臂。她的眼睛半睁半闭，仿佛还沉浸在美梦之中。但刚才进门的那一幕，那短暂、无声、却充满未明意味的“同行”，还是通过她慵懒的视网膜，留下了那么一丁点模糊的印记。
啊，又开始了。她脑子里飘过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念头。
B班的早晨，总是这样。看似平静，却像一潭深水，表面波澜不惊，底下不知藏着什么。不过，那都是别人的深水。
她再次打了个小小的哈欠，眼角余光瞥见讲台上那摞试卷。纸张边缘反射着阳光，白得有些刺眼。
试卷的重量，人际的重量，秘密的重量，清晨倦意的重量……
都好重。
还是睡觉比较轻松。
月代这样想着，终于彻底阖上了眼皮，将教室里的所有暗流与微光，都隔绝在了逐渐沉入的朦胧睡意之外。
窗外的老樱花树，又哗啦啦地响了一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