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休的走廊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。学生们三两成群,交谈声、笑声、鞋底与地板摩擦的声音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嗡鸣。
铃木隼人和黑田结衣一前一后走着,中间隔着大约一步半的距离——一个经过精确计算、既不会显得疏远又不会过于亲密的距离。这是结衣在多次试探后找到的平衡点,隼人默许了它。
他们正路过A班门口。
教室门敞开着,里面传来藤原玲奈清晰又带着抱怨的声音:“……真不知道雅美最近怎么了,昨天在走廊碰见,我跟她打招呼,她居然只是点了点头就走了!以前至少还会敷衍地笑一下的。”
接着是佐佐木爱理温软如常的安慰:“可能她刚好在想事情吧。高桥同学向来不太在意这些的。”
“不在意?我看她就是故意的……”
玲奈的声音被他们逐渐抛在身后。隼人的脚步没有停顿,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A班教室里的景象。那些属于另一个“世界”的、无关紧要的牢骚,与他无关。
但就在他即将走过A班门口的那一瞬,某种本能的感知让他侧过了脸。
他的视线穿过半开的门缝,落进了A班的教室里。
藤原玲奈背对着门口,正对着窗户整理头发。佐佐木爱理站在她身旁,侧脸安静。而在教室靠窗的另一侧,北条真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。
她正看着门口。
不,更准确地说,她正看着他和黑田结衣。
那目光很短,只有不到一秒。在隼人捕捉到它的瞬间,真纪已经自然地垂下眼帘,看向了摊在桌面的习题集,仿佛刚才只是无意识地抬眼望向走廊。
但隼人看见了。
那不是偶然的一瞥。那目光里有一种聚焦感,一种短暂的、刻意的停留。里面没有情绪——没有惊讶,没有鄙夷,甚至没有好奇——只是一种冷静的、评估般的观察。
然后她移开了视线,拿起笔,开始在本子上写着什么。一切如常。
隼人收回目光,继续向前走。身后的结衣似乎完全没有察觉,她正低着头,专注地看着自己的鞋尖——那是松尾樱为她挑选的浅口皮鞋,鞋面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装饰,走起路来会反射细碎的光。
真纪为什么看他们?
隼人问自己,但随即放弃了思考。没有意义。真纪现在做什么、想什么,都和他无关。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早已筑成,墙的两边是截然不同的季节。
只是那一眼……太刻意了。刻意得不像真纪一贯的作风。她应该更完美地掩饰,更自然地忽略,而不是这样直白地、几乎像是要让他察觉似的,投来那么一道意义不明的视线。
她想让他知道她在看?
还是,那一眼根本就不是给他的,而是给……
隼人的余光瞥见身旁结衣低垂的侧脸。
他没有再想下去。
同一时间,B班教室。
玉井月代把最后一本交上来的作业登记完毕,在名册末尾画了个小小的圈。她放下笔,长长地舒了口气,身体向后靠进椅背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
班长的工作说多不多,说少也不少。收作业、传达通知、偶尔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搬点东西……都是些琐碎的事,但她意外地不讨厌。这些事有明确的步骤和终点,做完了就可以放下,不像人际关系那样纠缠不清。
她正想着要不要趁午休结束前小睡一会儿,教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不是B班的学生。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挑、肤色微深的女生,外套随意地敞开着,里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衬衫。她的脖颈上挂着一副看起来很贵的耳机。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,直到站在月代的桌子前,月代才完全反应过来。
“你是玉井同学吧?B班的班长。”
“嗯,我是。”月代放下笔,身体往后靠了靠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“班长”一点,“有事吗?”
那女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声音也很平稳:“我是C班的高桥雅美,和山田凪同班。”
听到凪的名字,月代稍微放松了一点——至少不是班级事务。她点点头:“哦,你好。所以是凪的事?”
“我想了解一下他。”雅美说,语气直接得让人有些措手不及。“
“我是认识凪……”月代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自然的困惑,“不过,你要了解他的什么呢?”
“所有方面。”雅美说,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,“比如他为什么总是那么……一丝不苟。为什么会对不相关的人说教。”
月代没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笑得很自然,肩膀轻轻抖动着,连带着桌子上的笔也跟着晃了晃。雅美微微挑眉,似乎在等她解释。
“他说教你了?”月代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,“是不是关于……购物?”
这次轮到雅美露出一点细微的惊讶表情。她的眉毛抬高了大概一毫米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那就是凪啊。”月代放松下来,身体又靠回椅背,双手交叠在脑后,“他看到觉得‘不合理的’或者‘可能有潜在问题’的事情,就会忍不住指出来。不是针对你,是他的……嗯,系统设定?”
“系统设定?”雅美重复这个词,眼里掠过一丝兴味。
“对啊。”月代托着腮,开始举例,“比如小学时,他看到我一次买五包不同口味的薯片,就会说‘玉井,从营养均衡和资金分配的角度,这种消费行为是不理性的。而且薯片开封后保质期很短,你吃不完会浪费’。中学时,他看到有同学在楼梯上追逐打闹,会直接走过去说‘根据校规第几条,走廊和楼梯禁止奔跑,你们的行为有极高的受伤风险,请立即停止’。”
她摊了摊手:“他就是这样的。看到‘问题’,就想‘解决’。不是讨厌你,而是他觉得这个世界应该按照某种‘正确’的方式运行,如果有人偏离了轨道,他就忍不住想把你扳回去。当然,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在‘扳’,他觉得他只是在‘陈述事实’。”
雅美安静地听着,目光落在月代脸上,像是在分析她话语里的每一个细节。过了几秒,她问:“他一直这样?”
“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。”月代说,“小时候我调皮,经常惹麻烦,爬树摔下来、把邻居家的花圃踩坏、在禁止游泳的河里玩水……都是他在后面给我收拾烂摊子。他明明和我一样大,那时候却已经像个大人了。””
说到这里,月代又笑了起来。那是回忆起童年玩伴时,自然而温暖的笑。
“所以如果他跟你说教,别往心里去。”她总结道,“他只是……嗯,想让你变得更好?而且说实话,他大部分时候说得挺有道理的。只是方式有点……嗯,让人想揍他。”
雅美沉默了几秒。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,发出很轻的嗒嗒声。然后点了点头,像是得到了需要的信息。她后退一步,似乎准备离开。
“谢谢你,玉井同学。这些信息对我很有帮助。”
“不客气……”月代说,然后突然想起什么,抬起头,“诶?等等。”
“怎么?”
“你还没告诉我呢。”月代看着雅美,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,“你怎么知道我和凪认识的?”
这个问题来得太晚,晚到对话都快结束了才被想起。如果是别人,大概会在雅美开口的第一时间就问出来。但她是玉井月代,她的注意力有自己的节奏。
雅美看着她,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“这不重要。”她说,语气轻描淡写,“你不需要在意。”
“哦,好吧。”月代点点头,真的就不在意了。反正凪的事,她该说的都说了。至于高桥雅美为什么想知道——那是别人的事,她懒得深究。
但雅美没有立刻离开。她转过身,在原地站了几秒,然后,平静地说了一句:
“我想要了解的,总会弄清楚。”
这句话说得有些突兀,甚至带着一点不属于她平时风格的中二感。但她说得很认真,让人觉得她大概真的有能力弄清楚她想知道的任何事情。
说完,她走出了B班教室。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。
月代盯着门板看了两秒,然后耸耸肩,她重新趴回桌上,脸埋进臂弯里,准备抓紧时间眯一会儿。
教室门外,走廊的阴影处。
浅野梦安静地站在那里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。她的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她原本是来找玉井月代商量下周A班和B班合办学习会的事——作为班长,这种跨班事务需要提前沟通。她刚走到门口,就听到了里面传出的对话。高桥雅美和玉井月代的声音。
她停下脚步,本打算等对话结束再进去,却无意中听到了整个对话。月代关于凪的描述,雅美直接而目的明确的提问,以及最后那句——
“我想要了解的,总会弄清楚。”
那句话很轻,但落在梦的耳朵里,却带着某种清晰的重量。
高桥雅美。C班那个总是用评估物品的眼光看待周围一切的女生。她理性,直接,目的明确,而且……有能力获取她想要的信息。
梦的思绪飞快地转动。
北条真纪。
那个在医务室吞下混合药片的优等生,那个“可能对小动物不太友好”的同班同学。她的秘密像一颗不稳定的炸弹,埋在A班平静的表象之下。梦一直在观察,在等待,但她需要一个更安全、更不易被察觉的方式来介入。
她也考虑过告诉老师,但真纪的问题——吞药、虐待动物——太过敏感。一旦正式介入,事情会以不可控的方式爆炸,真纪可能会被贴上标签,家庭压力、社会眼光……那可能不是帮助,而是推她最后一把。
自己继续观察?真纪的状态显然在恶化,时间可能不够。
她需要一个工具。一个冷静、高效、不会感情用事,并且有能力挖掘信息而不引起怀疑的工具。
而现在,工具出现了……
一个计划在梦的脑海里迅速成形,冰冷,清晰,每一步都计算得恰到好处。
梦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。她调整了一下表情,让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的、属于“班长浅野梦”的面具。
然后,她敲了敲B班的门。
“玉井同学,现在方便吗?想和你商量一下下周学习会的事。”
她的声音清澈平稳,听不出丝毫异样。
教室里传来月代含糊的回应:“……门没锁。”
梦走进B班教室,对抬起头、一脸“又来了什么事啊”的月代露出微笑。
一切如常。
窗外,一只灰黑色的鸟振翅飞过,消失在教学楼另一侧的空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