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下午的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。
北条真纪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,面前那杯拿铁已经凉了。她没喝几口——从坐下来开始,她就觉得不对劲。
不是咖啡的问题。是视线。
高桥雅美坐在对面,姿态随意,一只手搭在椅背上,另一只手捏着那杯黑咖啡。她没在喝,只是拿着。目光落在真纪脸上,没有移开过。
从一开始就是这样。
“高桥同学。”真纪开口,声音维持着惯常的轻柔,“你……在看什么?”
雅美眨了眨眼。那个动作很慢,像是在确认真纪确实问了这个问题。
“看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雅美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咖啡杯放下,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。只是那么一点,但真纪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。
“你的咖啡凉了。”
真纪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拿铁。奶泡上原本拉出的叶子图案已经散开,变成一片模糊的白。
“我不太想喝。”
“嗯。”雅美点了点头,像是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。
沉默又蔓延了几秒。窗外的天更暗了些,像是随时会下雨。
真纪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你说有关于黑田同学的事要告诉我。”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,那层完美的外壳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,“是……查到了什么吗?”
雅美看着她。
“你很急?”
“不是急。”真纪顿了顿,“只是……既然约出来了,总得说点什么吧。”
雅美没有戳穿这个拙劣的掩饰。她从旁边拿起那个随身带着的黑色帆布袋,抽出一个薄薄的信封,放在桌上,推到真纪面前。
“初步结果。”
真纪拿起信封,打开。里面只有两张纸。
第一张是黑田结衣的基本信息。家庭住址,家庭成员(父母双职工,经常出差),初中毕业学校。很普通。普通到让真纪觉得疑惑——就这些?
第二张上写的东西不一样。
「黑田结衣与三浦美羽的妹妹三浦美咲无直接交集。
据可靠信息,黑田结衣曾跟踪铃木隼人,拍摄其与三浦美咲的合照。
该照片被交给三浦美羽。
此后,黑田结衣被三浦组接纳。」
真纪盯着这几行字,没有动。
拍摄合照。交给美羽。被接纳。
她想起那天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两个人。结衣走在隼人身后半步的位置,低着头,脚步很轻。隼人走在前,没有回头,但也没有加快脚步。
那个画面此刻在她脑子里重新播放。只是这一次,画面旁边多了一行注释:她告密。她用他的秘密,换了自己的位置。
真纪的手指微微收紧。纸张的边缘被捏出一道浅痕。
“……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你指什么?”
“她……拍照片。交给美羽。是什么时候?”
雅美想了想。“几周前。具体日期不确定,但应该是期中考试前后。”
期中考试前后。
那时候她在做什么?在复习。在考试。在维持年级第一。在某个深夜又一次吞下那些不该吞的药片。
而黑田结衣在跟踪。在偷拍。在告密。
真纪把两张纸放回信封,动作很慢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雅美。
“就这些?”
雅美看着她。那个目光让真纪有些不自在——不是审视,也不是好奇,是一种……评估?像是在看一件商品,判断它的成色。
“不够?”
“不是不够。”真纪说,“只是……太快了。你说一周,现在才——”
“五天。”雅美打断她,“五天够了。”
真纪沉默了。
五天。五天就能查到这些。那雅美手里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?
这个念头一出现,真纪就感到一阵寒意从后背爬上来。她想起那天在巷子里,花音突然出现时自己僵在原地的感觉。同样的寒意。同样的恐惧。
但雅美不是花音。花音的眼神里有不屑,有冷漠,但那是看得懂的东西。雅美的眼神——
真纪看不懂。
“高桥同学。”真纪开口,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,“你刚才说,你在看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雅美歪了歪头,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
“因为有趣。”
有趣?
真纪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哪里有趣?”
雅美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端起那杯黑咖啡,喝了一口。放下杯子的时候,目光又回到真纪脸上。
“你一直在演。”
真纪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演什么?”
“演正常人。”
这句话像枚钉子,钉在空气里。
真纪想反驳。想说“我没有演”。想说“你凭什么这么说”。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出不来。
雅美继续看着她。那个目光里没有恶意,没有嘲弄,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是看着,像看一个标本。
“你刚才问为什么看你。”雅美说,“因为我只看有趣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有趣的人,才会让我想看。”
真纪张了张嘴。她想问“那你看到了什么”。但她不敢问。她怕答案。
雅美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。她站起身来,把那个黑色帆布袋挎上肩膀。
“钱按说好的付就行。”她说,“转账还是现金都可以。”
她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对了。”
真纪看着她。
“你刚才说的‘就这些’——”雅美的声音很平,“如果你觉得不够,还可以加钱。继续查。”
真纪没有说话。
雅美等了两秒,然后转身,推开咖啡厅的门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。
玻璃门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。
真纪坐在原位,没有动。
那杯凉掉的拿铁还在桌上。奶泡已经完全散开,咖啡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膜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。
告密。
黑田结衣告密。
用隼人和美咲的事,换自己的位置。
真纪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。
应该有感觉吧?
隼人是她的青梅竹马。小时候在公园里,她指着电线上的麻雀说“鸟儿会把烦恼叼走”,隼人就坐在旁边的秋千上,慢悠悠地晃着。
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
久到她都快忘了那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样子。
现在的隼人,每天和那个告密者一起走。借书给她看。在图书馆的长桌两端坐着,中间隔着一段距离,但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距离。
真纪端起拿铁,喝了一口。
她其实不想喝凉的。但她也不想再点一杯热的。
雅美的目光还在她脑子里。那个目光说:你一直在演。
是啊。她一直在演。
演优等生,演好女儿,演那个完美无缺的北条真纪。她演得太久,久到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哪张脸是真的。
但现在,有一个人看穿了。
那个叫高桥雅美的人,坐在对面,用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眼神看着她,说“演正常人”。
她没反驳。因为她反驳不了。
还有雅美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还可以加钱。继续查。”
继续查。
查什么呢?查结衣还有什么秘密?查隼人知不知道真相?查——
查她自己什么时候会彻底演不下去?
不知道。
真纪把信封收进包里。站起身来的时候,腿有点软。大概是坐太久了。她扶着桌子站了两秒,然后朝门口走去。
推开门的瞬间,带着湿气的凉风扑面而来。
走到路口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LINE的消息。玲奈发来的,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。
真纪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
然后回复:
「今天不太舒服,改天吧。」
发送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天空还是那种浑浊的灰白色。
没有雨,也没有阳光。
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日午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