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纪睁开眼睛的时候,世界是一片白。
不是那种温暖的白。是冷的。医院的天花板,医院的墙壁,医院床单的边缘从视线角落隐约可见。白色的。全是白色的。
她动了动手指。
左手的手背贴着什么东西——胶布,透明的,边缘微微卷起。输液针已经拔了,只剩那一小块胶布,像某种标记。
没死成。
这个念头从意识深处浮上来,轻飘飘的,像是别人的事。
她没死成。
真纪盯着天花板,眨了眨眼。白色还是白色。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,很轻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。
她应该有什么感觉吗?
失望?
庆幸?
恐惧?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是——白。
然后,忽然间,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。
不是悲伤。不是愤怒。是另一种东西。很轻,很热,像是憋了很久的气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她想笑。
真纪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笑出来。嘴角好像动了动。脸上有肌肉在动。但没人看见。房间里只有她自己。
她想——
想做很多事。
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,却像潮水一样,一下子涌满了整个脑子。
染头发。
对,染头发。染成那种亮眼的颜色。粉色?不行,太普通。蓝色?那种很亮的、像夏天游泳池一样的蓝。或者紫色。那种深一点、但在阳光下会泛光的紫。
她从来不敢染头发。母亲说“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”,父亲说“染头发的都不是正经人”。所以她一直是黑发。直直的,柔顺的,刚好到肩膀的长度。符合一切“优等生”的标准。
但她现在想染。
染成那种一眼就能看见的颜色。走在人群里,不用找,就能看见。
打耳洞。
她也没打过耳洞。母亲说打耳洞容易发炎,影响学习。父亲说女孩子要干干净净的,弄那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。
但她现在想打。
不只打一个。要打一排。耳垂上,耳骨上,那种小小的、亮亮的耳钉,一个挨着一个。阳光下会闪闪发光的那种。
买衣服。
不是现在衣柜里那种——米色的开衫,素色的连衣裙,那种“得体大方”的衣服。要买那种她从来没穿过的。短裙。露肩的。颜色艳的。那种走在街上,会有人回头看的那种。
真纪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件又一件的衣服。她甚至能想象出自己穿上它们的样子——站在镜子前,转个圈,裙摆飞起来。
然后她想起一件事。
她有零花钱。不少。这些年攒的。压岁钱、考试奖励、偶尔母亲给的“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”——她都存着,没动过。因为不知道“自己喜欢的东西”是什么。
但现在知道了。
她想买那些。
不是“需要”。是“想要”。
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。
想要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“想要”过什么东西了。不,不是很久——她从来没敢“想要”过。她只“需要”。需要考第一,需要保持成绩,需要做那个不让父母失望的北条真纪。
“想要”是危险的。想要意味着有欲望,有欲望意味着会失控,会失控就意味着——
意味什么?
不知道。但她现在不在乎了。
她没死成。
既然没死成,那就——
活着。但不想再那样活了。
真纪慢慢坐起来。输液管已经撤了,手背上只剩那块小胶布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白,很细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涂着透明的护甲油。符合一切“优等生”的手应该有的样子。
她想涂那种亮红色的指甲油。很红的那种。像血。像——
像什么?
不知道。就是想涂。
她还想去一个地方。
不是图书馆,不是补习班,不是任何“应该去”的地方。是那种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——游戏厅?有点吵。酒吧?进不去,未成年。但总有什么地方可以去。那种不用端着的、可以随便坐、随便看、随便发呆的地方。
也许就只是去街上走走。漫无目的地走。看见什么店顺眼就进去,看见什么衣服顺眼就试,看见什么吃的顺眼就买。
不用算热量。不用算价钱。不用想“这个适不适合我”。
真纪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敲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那节奏轻快,像某种她没听过的音乐。
染头发要多久?大概两三个小时吧。她可以在染头发的时候看那些时尚杂志——以前从来没看过的那种。看看现在流行什么,看看那些她从来没注意过的颜色和款式。
打耳洞疼吗?应该有点疼。但就一下。疼完就好了。然后就能戴上那些亮晶晶的小东西。
她想起班上某个女生打过耳骨,有一次头发撩起来,露出耳廓上那一点小小的银光。真纪当时看了一眼,很快移开视线。她没敢多看——那不是“优等生”该注意的东西。
但现在她想多看几眼。想自己也弄一个。
不,不止一个。要弄好几个。
还要买几双鞋。不是那种“走路舒服”的鞋,是那种——好看的。高跟的?她没穿过高跟鞋。但她想试试。站在镜子前,看自己变高一点,看腿显得长一点。然后转个圈。再转一个。
真纪的嘴角真的翘起来了。
她没意识到自己在笑。只是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轻,很热。
窗外有阳光透进来,在白色的床单上切出一小块亮斑。那块亮斑很亮,亮得有点刺眼。但她盯着看,没移开视线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
昨天——不对,是前天?——她在那个咖啡厅里,高桥雅美看着她,说“你一直在演”。
演。
是啊。她一直在演。
演优等生,演好女儿,演那个完美无缺的北条真纪。演了那么久,久到她自己都忘了不演是什么样子。
但现在——
她不想演了。
不演了。
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两圈,轻飘飘的,像气球。
不演了。
那她是谁?
不知道。但可以去找。从那些她想做的事里找。从染头发里找,从打耳洞里找,从那些亮红色的指甲油里找。
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真纪抬起头。
母亲站在门口。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,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外套——不,不是昨天,是前天?真纪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。母亲的眼睛下面有两团很深的青黑,脸色比平时白,嘴唇有点干。
她看见真纪坐起来了,脚步顿了一下。然后快步走过来,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醒了?”母亲的声音有点哑,“感觉怎么样?”
真纪看着她。
母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担心,疲惫,还有那种她熟悉的、小心翼翼的关切。那种“你是病人,我要好好照顾你”的关切。
真纪以前会配合那种关切。会说“我没事”,会说“让您担心了”,会用那种标准的、懂事的语气,让母亲安心。
但现在——
“妈。”
母亲看着她。
“我想出院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。
“出院?”她的眉头皱起来,“你才刚醒,医生说还要观察——”
“我没事。”真纪打断她。语气很轻,但很稳,“我不想待在这里。”
母亲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真纪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我想染头发。”她说,“染成紫色的。还想打耳洞,打一排。还想买几件新衣服,那种以前没穿过的。”
母亲的表情僵住了。
那双眼睛里,先是困惑,然后是震惊,然后是某种真纪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恐惧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真纪,”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在说什么?”
真纪看着她。
她在说什么?
她在说她想做的事。那些以前不敢想、不敢说、连在心里转一下都觉得“不应该”的事。
“妈,”她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点,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在想我是不是受刺激了,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,是不是——”
“真纪!”
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,尖锐得让真纪顿了一下。
但只是顿了一下。
“我没疯。”真纪说,很平静,“我只是不想再演了。”
母亲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担心,困惑,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的、像是害怕的东西。
害怕什么?
害怕她不再是那个“好女儿”吗?
真纪忽然想笑。但她没笑。她只是看着母亲,等。
等什么?
等一个答案?等一句“好”?还是等母亲终于看见她——不是看见那个“优等生北条真纪”,是看见她,真正的她?
母亲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:
“……先休息。医生说还要观察两天。”
她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不行”。
真纪看着母亲的脸。那张脸上有很多东西——疲惫,担心,还有那种她看不懂的、复杂的表情。
她没再说什么。
母亲把保温袋打开,里面是粥。温的。还有几样小菜。摆得整整齐齐,和她小时候生病时一模一样。
真纪接过勺子。
粥滑进嘴里,没什么味道。但她一口一口吃着。
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点。
真纪吃完最后一口粥,把碗放下。
她的目光落在窗外。天很蓝。有几只鸟飞过,很小,很快,消失在视野里。
染头发要多少钱来着?她得查查。
还有那些指甲油的颜色——亮红的,深紫的,还有那种带细闪的。
她可以慢慢想。
反正——
她没死成。
既然没死成,那就好好活着。不是以前那种活法,是她自己的活法。
真纪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。
母亲还在旁边坐着。沉默的。担心的。
但真纪没再想那些。
她在想——
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,她想下楼走走。就自己。不用人陪。
看看外面的树,看看外面的天,看看那些她很久没认真看过的东西。
然后——
然后再说。
窗外的鸟又飞过一只。
很小。很快。
消失在蓝得刺眼的天空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