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休铃声响起时，顺次几乎是跳起来的：“万夜！日高！快走！田径部的早练观摩要开始了！”
“现在？”我看着才刚打开的便当盒。
“就是现在！听说田径部的王牌，三年级的三岛学长今天会做示范！”顺次的眼睛闪闪发亮，“便当可以带着吃！”
日高已经冷静地合上书：“我对运动社团的训练方式也有一定学术兴趣。万夜，要一起去吗？”
我看向美樱。她正优雅地打开一个多层漆器便当盒，里面的菜肴精致得像是餐厅出品。“我要和班上的女生一起吃饭，商量周末的购物计划。”她笑着说，“小夜对田径部有兴趣吗？”
“我……”我其实还没想好加入什么社团。
“不管了！先去看看！”顺次一把拽起我，几乎是把我拖出了教室。
教学楼外的中庭已经开始热闹起来。各个社团提前设好了简易摊位，田径部、足球部、篮球部的牌子格外醒目，周围围满了新生。网球部的学姐们穿着统一的运动短裙，正热情地分发传单。
田径部的训练场在教学楼后方。我们赶到时，场边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。跑道上，几个穿着田径背心的学生正在热身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名个子很高、肌肉线条流畅的三年级男生。
“那就是三岛学长！”顺次激动地低声说，“关东高中生田径赛四百米栏的亚军！”
三岛学长正和身边的队员说着什么，忽然目光扫过场边的人群，然后定在了某个方向。他挥了挥手。
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意外地看到了白石椿。她换上了运动服，深蓝色的短袖T恤和黑色运动长裤，马尾高高扎起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副显得很认真的眼镜。她手里拿着记录板和秒表，似乎是田径部的经理。
白石学姐也看到了我们，微微点头示意，然后继续低头记录着什么。
“原来白石学姐是田径部的经理啊。”日高若有所思地说。
“风纪委员副委员长兼田径部经理，还真是符合她风格的多重身份。”我说。
训练很快开始。三岛学长示范起跑动作，白石学姐在一旁记录时间，偶尔用清晰冷静的声音指出细微的不足。她的专业态度让人印象深刻——与早上执勤时的严谨不同，此时的她更多了几分对特定领域的热忱。
“好厉害……”顺次完全被吸引了，“我也想像三岛学长那样奔跑！”
观摩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。我们准备离开时，白石学姐正好朝这边走来，似乎是去拿放在场边的水瓶。
“白石学姐。”我主动打招呼，“田径部很专业呢。”
她停下脚步，拧开水瓶喝了一小口，然后说：“田径部是本县的强校社团，有严格的训练体系。有地同学有兴趣加入吗？”
“我……”我挠挠头，“其实还没决定。”
“选择社团是重要的事，需要慎重考虑。”她认真地说，“不过，如果对运动有兴趣，田径部是不错的选择。至少可以培养规律的生活作息。”
最后一句话，怎么听都像是在针对我昨天早上的迟到。
“我会认真考虑的。”我苦笑着回答。
“对了，”她忽然想起什么，“芥川老师让我转告，今天放学后请你去一趟职员室，关于学生证的事。”
“好的，谢谢学姐。”
她点点头，转身回到训练场边。阳光下，她马尾的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摆动，那一瞬间，她看起来不再只是那个严格的风纪委员，而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。
下午的课程平淡地过去。数学老师的讲解让人昏昏欲睡，英语课的美籍外教倒是很幽默，课堂气氛活跃不少。我注意到，即使是外教课，野野美七海也始终保持着端正的坐姿，笔记记得一丝不苟。只有在一次外教提问关于京都文化时，她的笔尖微微停顿了一瞬。
放学铃声终于响起。教室里瞬间充满解放的喧闹。
“万夜！我现在就要去田径部报名！”顺次抓起书包，“日高，你确定要选文学部对吧？”
“准确地说，是古典文学研究会。”日高推了推眼镜，“我已经和部长谈过了，他们正在筹备春季的《万叶集》读书会。”
“那万夜呢？”顺次看向我。
“我要先去职员室一趟。”我说，“之后再去中庭看看。”
美樱收拾好书包走过来：“我要去模特经纪公司一趟，今天有拍摄前的碰头会。小夜，社团选择要慎重哦，别选太累的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我们四人一起走出教室，在教学楼一楼分开。顺次冲向田径部招新点，日高走向文学部的方向，美樱挥挥手走向校门。我独自走向位于二楼的职员室。
走廊里满是放学的学生，热闹而拥挤。我小心地避让着人群，在楼梯拐角处，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
野野美七海。
她独自站在公告栏前，正在看上面贴满的各社团招新海报。
她的站姿依然笔直，但与在教室里不同，此刻她的目光是移动的，从一张海报缓缓移到另一张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，似乎闪烁着某种极其微弱的、类似“考量”的光。
我放慢脚步。她似乎注意到了有人接近，微微侧过头，我们的视线有一瞬间的交汇。
那真是极其短暂的一瞬，不到半秒。她迅速移开目光，重新看向公告栏，仿佛我只是背景的一部分。但我确信，在那短暂的瞬间，她看见了我。
我犹豫着是否该打招呼。毕竟我们是同桌，而且此时走廊上只有我们两个人，但看着她那副“生人勿近”的气场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三年级的男生匆匆跑过，不小心撞到了我的肩膀。
“抱歉！”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，继续向前跑去。
我被撞得一个趔趄，书包从肩上滑落，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，里面的课本和文具散落一地。
“啊，糟糕……”我急忙蹲下身收拾。
就在这时，一双白皙的手出现在我的视野里。手指纤细修长，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。那双手捡起离她最近的一本数学笔记，轻轻拂去封面上不存在的灰尘，然后递到我面前。
我抬起头。
野野美七海微微弯着腰，手里拿着我的笔记本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神里没有不耐烦，也没有温度，只是平静地看着我。
“谢、谢谢。”我接过笔记本。
她直起身，没有回应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然后转身，沿着走廊继续向前走去。她的步伐依旧均匀，背脊依旧挺直，仿佛刚才那个微小的援助行为从未发生。
我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时，她已经走到走廊尽头，转弯消失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她的眼睛。深褐色的瞳仁，在走廊窗外的天光下，有着近乎透明的质感。很美，但也真的很遥远。
我摇摇头，继续走向职员室。
芥川老师正在整理文件，看到我进来，从抽屉里拿出我的学生证：“白石同学昨天交来的。下次要小心。”
“是，谢谢老师。”我接过学生证，“老师，关于社团……”
“哦，对了。”芥川老师从桌上翻出一张宣传单，“如果你还没决定的话，可以考虑一下这个。”
那是一张设计相当简洁的宣传单，深蓝色的底，白色的字：
「古典文学研究会」秋季特别活动招募
主题：被遗忘的物语——地方传说与古典文学的接点
指导老师：芥川中一郎
活动内容：文献研究、实地考察、报告撰写
招募对象：对古典文学、地方历史有兴趣的一二年级学生（无需基础）
活动时间：每周四放学后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兼任顾问的社团。”芥川老师难得露出一个算是微笑的表情，“虽然规模不大，但如果你对历史和文学都有兴趣，也许会适合。日高同学已经决定加入了。”
我仔细看着宣传单。古典文学……地方传说……不知为何，我想起了昨天在学校林荫道上看到的那些旧校舍，还有七海望着那些建筑时的侧脸。
“我可以考虑一下吗？”
“当然。招新持续一周，周四前给我答复就行。”
离开职员室，我走向中庭。社团招新的热闹已经达到顶峰，音乐部的演奏、演剧部的短剧表演、美术部的速写展示……各种各样的声音和色彩交织在一起。
我在人群中看到了白石学姐。她正在田径部的摊位前，向新生讲解入部要求，神情认真。我也看到了日高，他已经戴上了古典文学研究会的臂章，正在帮其他成员分发传单。
而就在中庭角落，一棵巨大的樱树下，我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场景。
那里设着一个极其简单的摊位——一张折叠桌，两把椅子，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本厚重的书。摊位后的椅子上，坐着那个昨天下午在公园长椅上专注读书的女孩。
她今天穿着知叶国高的女生制服，深蓝色的西装外套，百褶裙。黑色的及肩发梳理整齐，戴着一副细框眼镜。她低着头，正在看手中的书，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。摊位前立着一个手写的牌子：
「古典文学研究会·补充招募点」
她的存在与周遭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，就像昨天在公园里一样，散发着一种孤绝的静谧感。偶尔有新生好奇地走近摊位，她才会抬起头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简单说明几句，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。
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了过去。
“请问……”我开口。
她抬起头。眼镜后的眼睛很大，却缺乏神采，像蒙着一层薄雾。她看着我，等了几秒，见我没有继续说下去，便轻声问：“对古典文学研究会……有兴趣吗？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质感。
“呃，是的。芥川老师刚才给了我宣传单。”我拿出那张传单。
她的目光落在传单上，然后轻轻点头：“这样啊……那，需要我……简单说明吗？”
“如果不麻烦的话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需要鼓起勇气，然后开始用依然很轻但清晰的声音说：“我们研究会……主要研究古典文学与地方文化……每周四活动……有时候会有实地考察……”
她说话时一直避免与我对视，目光要么落在传单上，要么飘向旁边。但当她提到“实地考察”时，眼睛似乎亮了一瞬。
“实地考察是去哪里呢？”
“嗯……比如，学校后面的旧校舍区……还有知叶町的一些古旧神社……”她的声音稍微流畅了一些，“我……我以前在文献里读到过一些相关记载……”
“听起来很有趣。”我真诚地说。
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极轻微地扬了扬嘴角——那几乎算不上笑容，只是嘴角一个微小的弧度变化。
“听起来是个很有意思的社团。”我真诚地说，然后自然地接了一句，“同学也是一年级的吧？”
她的表情瞬间闪过一丝慌乱，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书页：“我……我是一年……D班的诗音。请多关照。
她没有说姓氏。
我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问题，急忙转移话题：“我叫有地万夜，一年A班。请多关照，诗音同学。”
她重新抬起头，这次终于看了我一眼，虽然很快又移开了视线：“有地同学……你好。如果你有兴趣……可以周四来活动室看看……在旧校舍一楼……”
“我会考虑的。谢谢你的介绍。”
她轻轻点头，然后视线又回到了手中的书上，仿佛对话已经结束。
我离开那个安静的角落，重新汇入喧闹的人群。回头看去，诗音依然坐在那里，低头的姿态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。樱花瓣偶尔飘落在她摊位的桌面上，她也没有拂去。
太阳开始西斜，中庭的热闹渐渐散去。我走向校门，脑海中却交替浮现出今天遇到的各种画面：白石学姐在晨光中挺直的背影、野野美七海捡起笔记本时那修长的手指、诗音介绍社团时小心翼翼的声音。
还有那张深蓝色的宣传单——「被遗忘的物语」。
当我走出校门时，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美樱发来的消息：
「拍摄结束了！小夜决定好社团了吗？」
我回复：「还在考虑。有个古典文学研究会好像挺有意思的。」
「文学社？不像小夜的风格呢。不过，你喜欢就好啦。明天见！」
我收起手机，踏上回家的路。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春日的晚风带着暖意。
明天，会是怎样的一天呢？
而我不知道的是，在学校的另一侧，野野美七海坐上了家里派来的车。车内，她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，手指轻轻摩挲着书包的背带。她的脑海中，不知为何，短暂地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
散落一地的课本，和那个蹲在地上、有些狼狈的男生的侧脸。
她轻轻摇了摇头，像是要驱散这个无关紧要的影像，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了那本英文原版书。
车子平稳地行驶，将她带回那个一切都必须完美无瑕的世界。
而在中庭的樱树下，诗音慢慢收拾好摊位。她将书籍仔细地装进书包，最后拿起那张手写的招募牌。她的手指在「古典文学研究会」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。
然后，她背起沉重的书包，独自走向空无一人的旧校舍方向。夕阳将她的影子投在碎石小径上，瘦瘦长长，和她本人一样安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