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的午休时间，一年A班的气氛与“澄心舍”活动室的凝重截然不同。
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，将教室照得明亮温暖。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各种潦草的字迹——“咖啡厅”、“鬼屋”、“话剧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”、“手工艺市集”、“占卜馆”……每个词后面都跟着几个兴奋的签名。
“我觉得咖啡厅最好！可以穿可爱的女仆装和执事服！”一个女生双手合十，眼睛发亮。
“太老套了啦！不如办鬼屋，把旧校舍那边的传闻利用起来，肯定刺激！”一个男生反驳。
“旧校舍现在锁着吧？而且芥川老师不会同意的……”
“那就话剧！我们班颜值高的人不少啊，一之濑同学绝对能当女主角！”
话题不知怎么就引到了美樱身上。
她正和几个女生围在一起，闻言转过头，脸上绽开她那种标志性的、明媚又带着几分距离感的笑容：“诶~话剧吗？听起来很有趣呢。不过如果要排练的话，时间可能会很紧哦。”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这边。
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，面前摊开一本数学笔记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父亲的话，以及九条有栖那张完美的笑脸。
“万夜！你觉得呢？”顺次的大嗓门突然在耳边响起，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，胳膊搭在我肩上，“要我说，咱们班就该办运动挑战赛！立几个项目，让全校的人都来挑战，多热血！我负责短跑项目，绝对没人能破我的记录！”
教室里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。
“高桥，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满脑子肌肉啦！”
“就是，文化祭要的是‘文化’好吗？”
顺次不服气地嚷嚷起来，教室里更加热闹了。我看着顺次和大家争辩的样子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丝。这种纯粹的、喧闹的日常，此刻竟让人觉得有些珍贵。
美樱从女生堆中脱身，轻盈地走到我旁边，拉过前座的椅子反着坐下，手臂搭在椅背上。
“小夜心不在焉呢。”她微微歪头，金色的卷发滑到肩侧，“还在想昨天学生会的事？”
“有点。”我老实承认。
“那个九条会长，确实给人一种……”美樱寻找着合适的词，“深不可测的感觉。她说的每句话都很好听，但组合在一起，就让人觉得……不自由。”她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不过，她长得真漂亮啊，气质也超好。是那种……嗯，传统世家大小姐的感觉？”
我的心微微一紧。美樱的直觉总是很敏锐。
“也许吧。”我含糊地回答。
“对了，”美樱换了个话题，眼神亮晶晶的，“如果我们班真的决定办咖啡厅，我可以负责设计制服哦！参考最新的原宿风，加点洛丽塔元素，肯定比某些社团的展览吸引人多了~”她朝我眨了眨眼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，显然指的是我们研究会那些“老古董”。
我知道她没有恶意，只是性格使然。她活在光鲜、时尚、被关注的世界里，对于埋首故纸堆、挖掘灰暗历史的行为，有种天然的不解和疏离。
“听起来很不错。”我笑了笑，“不过研究会那边，文化祭也有展览要准备。”
“知道啦知道啦，小夜现在是‘考古学家’嘛。”美樱笑着摆摆手，“我就是随口说说。不过……”她收敛了笑容，语气认真了些，“如果研究会那边需要帮忙，比如布置展厅需要审美建议，或者需要拍点好看的照片，随时叫我哦。毕竟，我也是研究会项目的‘编外人员’嘛。”
她的好意让我心里一暖。“嗯，一定。”
美樱又聊了几句，便被其他女生叫去讨论咖啡厅菜单的设想了。我重新将视线投向窗边。
野野美七海依然在那里。
她坐姿端正，背脊挺直，仿佛教室里的一切喧嚣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。阳光落在她鸦羽般的长发上，晕开一层墨蓝的光泽。她手中捧着一本硬壳书，书脊很厚，封面是素雅的靛青色，上面用白色字体印着书名——
《京都传统祭典考》。
我的目光在那书名上停留了几秒。文化祭……传统祭典……是巧合吗？
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书页中，修长的手指偶尔翻过一页，动作轻缓而精准。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清晰而平静，睫毛垂下，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。那是一种完全静止的美，像一幅精心构图的黑白照片，与周围流动的、色彩斑斓的喧闹格格不入。
但不知为何，我总觉得，她今天选择看这本书，并非无意。
也许她也听到了教室里关于文化祭的讨论。
也许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，“参与”其中。
也许，京都的祭典与知叶的文化祭，在她心中，有着某种旁人无法理解的关联。
就在这时，七海忽然极轻微地抬起了眼帘。
她的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，只是投向窗外。那里，一株晚樱的最后一簇花瓣，正被风轻轻吹散，飘向远方。
她的眼神依旧平静，深褐色的瞳孔映着窗外四月的晴空。
但就在那一瞬间，我仿佛看到，她嘴角那天然向下抿的、疏离的弧度，似乎极其轻微地，缓和了那么一丝丝。
像是想起了某个久远的、与祭典有关的、温暖的瞬间。
又或者，只是我的错觉。
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。教室里的讨论声渐渐平息，大家意犹未尽地回到座位。七海合上了《京都传统祭典考》，将它轻轻放入桌肚，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。
黑板上的提案依旧琳琅满目，最终的决定要等到班会投票。但我知道，无论班级选择什么，我的文化祭重心，已经不可避免地，与那个锈蚀的铁盒、那段沉默的往事、以及那两个姓九条的少女，紧紧绑在了一起。
日常仍在继续，但水下的暗流，已经开始悄然改变水面的波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