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还是出去转转吧。」
「出去转转？」
洛之之保持着那个兰花指的姿势，眼神瞬间从镜子里那点自恋的欣赏转移到了昭和身上。
「好呀好呀！我也去！这破基本功练得我腰都快断了！」
她把手里的折扇往沙发上一扔，还没等迈出一步，就被柳思思那条长腿拦住了去路。
「你要是敢出这个门，下午我就告诉导演你突发恶疾，让他把你那个女二号的角色换人。」
柳思思保持着倒立的姿势没动，甚至连呼吸都没乱，只是声音冷得像是在念判决书。
「而且，我的忍耐限度是五分钟。五分钟内你要是还没把这套身段练完……」她顿了顿，血液倒流让她的脸稍微有点红，但眼神依旧犀利，「今晚的宵夜取消。」
「啊——！柳思思你是魔鬼吗！」
洛之之发出一声惨叫，重新捡起扇子，虽是一脸的不情愿，但还是乖乖退回了原地。她冲昭和做了个可怜兮兮的鬼脸，用口型比划着：『救命！』
林千雪停下了运气练习。她走到把杆旁拿起自己的随身小包，从里面掏出一张银色的卡片，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旧的黑色皮夹。
「那你在附近走走也好，透透气。」
林千雪走过来，把卡片递给昭和。
「这是小区的门禁卡，进出大门需要刷。如果不小心迷路了，给保安看这个，他们会带你回来的。」
她又把那个皮夹塞进昭和手里。
「这里面有点零钱，还有……一张附属卡。」林千雪的声音很轻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，像是生怕伤了他的自尊，「小区门口有便利店，如果你想买烟，或者买水……密码是你的生日。」
昭和看着手里的东西。那张门禁卡冰凉坚硬，而那个皮夹还带着林千雪掌心的温度。
「不用。」昭和把皮夹推了回去，只留下了门禁卡，「我有手机。」
林千雪愣了一下，随即很快掩饰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。她收回皮夹，笑了笑：「嗯，也对。现在都用手机支付了。」
「那……早点回来。午饭想吃什么发微信告诉我。」
告别了地下室那混杂着汗水与脂粉气的空气，昭和推开那扇通往车库的防火门。
这里比排练室更安静，只有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。
地下车库很宽敞，足以停下三辆车。但现在，只有一辆车静静地停在正中央。
那是一辆亮蓝色的玛莎拉蒂。流线型的车身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，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。车标上的三叉戟标志有些刺眼。
这就是洛之之的生日礼物。这就是她们那个世界的入场券。
昭和站在车旁，看着车窗玻璃倒映出的自己——穿着林千雪买的休闲服，手里捏着一张别人的门禁卡，浑身上下写满了“格格不入”四个字。
他把手插进裤兜里，捏紧了那张卡片，快步走过车库，按下墙上的按钮。
卷帘门缓缓升起，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。
刺眼的阳光泼洒进来，伴随着热浪和蝉鸣。
昭和眯起眼睛，走出了这座名为“家”的堡垒。
这个时间点的高档别墅区安静得有些过分。宽阔的柏油马路上别说行人，连车都很少见。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，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，投下斑驳的树影。
每一栋别墅都隔得很远，拥有独立的庭院和高高的围墙，墙头探出几枝精心修剪过的蔷薇或不知名的花卉。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为了展示一种叫做“隐私”和“体面”的东西而存在的。
昭和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他路过一个人工湖，湖水清澈得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。几只黑天鹅在湖面上优雅地滑行，对岸边的路人视若无睹。
这里太干净了，干净得连一个烟头、一片落叶都看不到。这种极致的秩序感让昭和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。他习惯了大学宿舍那种乱糟糟的热闹，习惯了街边小摊的油烟味，习惯了那种即使不说话也能融入背景板的自在。
而在这里，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闯入无菌室的细菌，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突兀。
「先生？」
身后传来一个礼貌但带着警惕的声音。
昭和停下脚步，转过身。
一辆黑色的巡逻电瓶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。车上坐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，戴着白手套，腰间别着对讲机。说话的是驾驶座上那个年轻一点的保安，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昭和。
「请问您是这里的住户吗？我看您有些面生。」
保安的视线在昭和身上停留了几秒，似乎在评估他的身份等级。休闲服，没名牌，脚上是一双普通的运动鞋。既不像业主，也不像装修工人。
昭和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张门禁卡。那种该死的、熟悉的自卑感像是藤蔓一样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「我是……客人在6号楼。」
昭和不想说出那三个字，但除此之外，他找不到别的定义。
「6号楼？」
保安愣了一下，随即和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「那是洛小姐和林小姐的住处吧？」
那个眼神很微妙。不是鄙夷，也不是羡慕，而是一种混杂着“原来如此”、“好福气”以及一点点轻慢的了然。
「请出示一下门禁卡或者业主授权。」保安的态度依然礼貌，但那种审视的目光变得更加直白了。
昭和掏出那张银色的卡片，递过去。
保安接过卡片，在手里的仪器上刷了一下。
「滴——」
仪器屏幕亮起绿灯。
「好的，确认无误。」
保安把卡片双手递还给昭和，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标准的职业微笑，甚至还抬手敬了个礼。
「抱歉打扰了，先生。最近小区加强了安保，对于生面孔我们会多问几句。请您谅解。」
「没事。」
昭和接过卡，转身就走。
身后传来电瓶车启动的微弱电流声，以及两个保安压低声音的交谈。
「……就是那个？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啊……」
「……谁知道呢，也许人家有什么过人之处……富婆的口味嘛……」
声音很轻，随着风散在空气里，但昭和听到了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直到走出了很远，确信那些声音再也听不到了，他才放慢了速度。
他在路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。这里是一个小公园的角落，被几丛灌木遮挡着，很隐蔽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，热辣辣的。
昭和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门禁卡，盯着上面那个精致的小区Logo发呆。
软饭。
这就是吃软饭的滋味吗？
即使是在这种价值上亿的豪宅里，即使睡着最软的床，吃着最精致的早餐，被三个顶级美女环绕，但只要走出那扇门，那种贴在身上的标签就像是烙印一样，怎么洗都洗不掉。
他想起昨晚柳思思说的话——“遮羞布”。
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。
昭和靠在椅背上，仰起头，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。
他突然有点想念那包被他扔在宿舍抽屉里的廉价烟了。
虽然千雪讨厌烟味，虽然柳思思说那是坏习惯。
但此刻，他真的很需要那种尼古丁带来的、哪怕只有几秒钟的麻痹感。
「喵~」
一声细弱的猫叫打破了死寂。
昭和低下头。
一只橘白相间的流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出来，正蹲在他脚边，仰着头看他。它很瘦，毛有些脏，耳朵还缺了一块，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很亮，直勾勒勒地盯着昭和……或者是盯着昭和口袋里可能存在的食物。
昭和和猫对视了几秒。
「你也饿了？」
昭和问。
猫没说话，只是用尾巴扫了扫他的裤脚，然后毫不客气地在昭和的鞋面上趴了下来，把自己团成一个球。
它似乎并不在意眼前这个人类是不是这里的住户，也不在意他有没有钱，是不是吃软饭的。
它只是觉得这里暖和，还有个人样。
昭和看着这只猫，突然笑了。
他伸出手，试探着摸了摸猫的头。
猫没躲，反而舒服地呼噜了两声，把头往他手心里蹭了蹭。
「行吧。」
昭和轻声说。
「看来咱们是一类。」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