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千雪，你当初为什么要学这种技能?」
她原本正在调整呼吸，听到这句话，整个人明显地怔了一下。她转过头，那双画着淡妆依然显得温婉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化作了某种极其柔软的光亮。她没想到，在这满屋子的喧闹和炫技中，昭和会注意到她这个并不怎么“炸场”的静态动作，更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。
林千雪看了一眼还在那边对着镜子扭腰的洛之之，又看了一眼正在倒立的柳思思，然后悄悄往昭和身边挪了一步。
「觉得……很无聊吗？」
她并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先有些忐忑地反问了一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两个上课开小差的学生在说悄悄话。
「那种咿咿呀呀的唱腔，还有这种慢吞吞的动作……现在的年轻人应该很少有喜欢的吧。」她自嘲地笑了笑，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练功服的衣摆，「连之之有时候都说，看我练功像是在看慢动作重播，急得她想按倍速键。」
昭和摇了摇头，示意她继续。
林千雪抿了抿嘴，目光透过那面巨大的落地镜，似乎穿透了时间和空间，落在了很远的某个地方。
「其实理由……挺幼稚的。」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脚上的软底鞋。
「小时候，家里总是没人。」她轻声说，「房子很大，回声很响。保姆阿姨做完饭就回房间了，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，有时候连电视都不敢开，因为觉得电视里的笑声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听起来特别刺耳。」
那边柳思思做完了一组倒立，翻身落下，发出一声闷响。林千雪停顿了一下，确认没人注意这边，才继续说道：
「后来有一次，偶然在电视上看到了戏曲频道。那个演员穿着厚厚的戏服，头上戴着满头的珠翠，脸上画着浓墨重彩的妆。」
林千雪抬起手，虚虚地比划了一下脸颊的位置。
「我当时就在想，如果我也能变成那样就好了。」
「躲在那层厚厚的油彩后面，谁也看不出我原本是什么表情，是哭还是笑。穿着那身又重又紧的戏服，虽然行动不便，但那种被层层包裹的感觉……」
她抬起头，直视着昭和的眼睛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坦诚。
「很安全。」
「而且戏里的人，就算是哭，也是有人听的。就算是苦守寒窑十八年，至少……她知道她在等谁，也知道那个人终究会回来。」
林千雪的声音越来越轻，最后几乎融化在空气里。
「那时候我就觉得，做戏里的人，比做林千雪……要幸福一点。」
昭和看着她。此刻的林千雪，即使没有穿戏服，没有上妆，但那种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寂感，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穿上盔甲的戏中人。
「喂！你们俩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呢！」
一声充满不满的娇喝打破了这份难得的静谧。
洛之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她的“个人秀”，正双手叉腰，气鼓鼓地站在两米开外，那眼神活像是一只发现主人在偷偷喂别的猫的小狮子。
「好啊！本小姐在那边卖力表演，你们俩居然在这儿开小会！」洛之之把手里的扇子一合，啪的一声脆响，「日穗！你到底有没有在看我啊！刚才那个‘贵妃醉酒’的卧鱼我做得明明比千雪还标准！」
她几步窜过来，硬生生挤进昭和和林千雪中间，强行切断了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。
「你也太偏心了吧！」洛之之抓着昭和的胳膊摇晃，「千雪那种苦哈哈的有什么好聊的！来来来，问我！你也问问我为什么要学戏！」
昭和还没来得及说话，旁边的柳思思一边擦着汗一边走了过来，顺手拧开一瓶水。
「你？」柳思思毫不留情地拆台，「你不是因为那套点翠头面太好看了，想买回来收藏，结果人家老师傅说‘不学戏不卖’，你才一怒之下报了名吗？」
「那是起因！起因懂不懂！」洛之之脸都不红一下地辩解，「后来我也是被艺术的魅力折服了好不好！」
柳思思嗤笑一声，仰头灌了一口水。
「被艺术折服？我看你是被那几个漂亮的小师弟折服了吧？」
「柳思思！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！」洛之之炸毛了，挥舞着手里的扇子就要去敲柳思思的头。
林千雪看着这一幕，原本眼底那点淡淡的哀愁瞬间被无奈和笑意取代。她退后半步，给这两个活宝让出场地，然后转头看向昭和，做了一个“你看，就是这样”的表情。
「那个……」
林千雪趁着那两人打闹的间隙，又凑近了一些。
「虽然理由有点沉重，但我现在是真的喜欢。」她轻声说，眼神变得坚定了一些，「尤其是唱青衣。那种‘稳’的感觉，能让人心静下来。」
她突然伸出手，手掌摊开，递到昭和面前。
「要不要……试一下？」
「什么？」昭和问。
「兰花指。」林千雪有些害羞地笑了笑，「很简单的。大拇指压在中指指节上，食指微微上翘……对，就是这样。」
她并没有直接上手去教，只是在他面前示范着。那只手白皙修长，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，在空中摆出一个极其优美的弧度，像是一朵盛开在排练室里的白兰花。
「你的手指很长，做起来应该很好看。」她看着昭和的手，语气里带着点羡慕，「如果不学点什么，可惜了。」
「喂！我也要教！」
洛之之即使在和柳思思“搏斗”，也没忘了时刻关注这边的动静。她一看到林千雪开始教学模式，立刻抛下柳思思冲了过来。
「这种基础动作有什么意思！日穗，我教你那个！那个耍花枪！」洛之之从角落里抄起一根道具红缨枪，虽然那枪在她手里晃晃悠悠的，看起来随时会砸到她自己的脚。
「看好了！这叫‘乌龙绞柱’——哎哟！」
大概是动作幅度太大，或者是地胶太防滑，洛之之脚下一绊，整个人直接朝着昭和扑了过来。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