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都尽数离去后,空旷的房间里只剩卡尔一人。他指尖摩挲着手中那本泛黄的羊皮书,书页上奥古斯都的行动日志墨迹已有些斑驳,却字字清晰地拽着他的思绪,让他陷入了沉沉的沉思。极乐园——这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,猝然刺破混沌,那是袭击他的刺客在断气前,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名字。
家族情报系统的卷宗里,早已记载着这个地下帮派的踪迹。它是整个帝国版图上最大、也最神秘的黑暗势力,像一张无形的巨网,将地下黑市的龌龊、人口贩卖的罪恶、违禁品走私的肮脏尽数囊括,凡能牟取暴利的勾当,皆有它的影子。如今,家族手中已攥有铁证——极乐园与帝国多位高层暗中勾结,那些达官显贵为它提供庇护与资源,换取它量身定制的、见不得光的龌龊服务,一步步将这股毒瘤滋养成了帝国肌体上无法剔除的阴暗面。
一年前,塞西尔亚城下城区的污秽早已堆积成疾,斯比安公爵决意肃清这片藏污纳垢之地的政令刚一传出,卡尔便敏锐地抓住了契机——他亲自率领夜煞全员,如一柄淬了寒的利刃,悄无声息地刺入了这片黑暗的心脏,一场彻骨的血洗,就此拉开序幕。
在父亲亲率骑士团正式展开清剿行动的前一夜,奥古斯都便已以夜煞的名义,将最后通牒送到了每一位帮派高层的手中,通牒上的字迹冷硬如铁,没有丝毫转圜余地:要么,主动踏入骑士团的大门,一字一句坦陈自己犯下的所有罪孽,心甘情愿承担一切恶果;要么,便等着夜煞登门,被彻底抹杀殆尽——不止是性命,连同他们的家族、产业,甚至是存在过的所有痕迹,都会被连根拔起,不留一丝一毫,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。
只可惜,那些在黑暗中浸淫多年、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帮派高层,早已被贪婪与残暴蒙蔽了心智,认清现实、选择回头自首的人,屈指可数。绝大部分人渣,连同他们同样作恶多端的家族亲属、党羽爪牙,都在那一夜的血色狂潮中彻底覆灭——锋利的刀刃划破夜空的寂静,惨叫与哀嚎在狭窄的街巷中此起彼伏,又迅速被夜煞的冷酷吞噬,汩汩温热的鲜血顺着石板路的缝隙肆意流淌、汇聚,最终在低洼处积成暗红的水洼,蜿蜒成一条浸透罪恶的红河,染红了下城区的每一寸土地。那一夜,没有例外,更无一幸免,所有藏在阴影里的罪恶,都在刀光血影中被碾碎。自那以后,塞西尔亚城总算得以清净许久,那些惯于躲在阴暗角落作祟的“老鼠”,仿佛被彻底斩断了赖以生存的根系,再未敢轻易露头,连一丝窥探的气息都不曾有过。
可如今,极乐园的人竟再次出现,甚至敢主动挑衅斯比安家族——这一连串的反常,像一块巨石压在卡尔心头,让他莫名的不安。那种不安越来越强烈,仿佛一张无形的巨网早已悄然张开,将整个斯比安家族牢牢笼罩,一场巨大的阴谋正在暗处悄然酝酿。卡尔心底升起一丝强烈的预感:所有的算计与阴谋,终将在他生日那天彻底爆发——彼时,整个北境、乃至全国的权贵都会齐聚于此,那本该是家族彰显荣光的时刻,或许会沦为一场浩劫。而此刻,只有二阶实力的他,纵然满心焦灼,却深感无能为力,只能任由不安啃噬着心底的防线。
“这些杂碎。”卡尔的喉间滚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低吼,声音压得极低,却裹着刺骨的寒意与压抑到极致的戾气。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腮帮因用力而微微凸起,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阴翳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暗夜。右手猛地攥紧手中的羊皮书,指节瞬间泛出青白,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扣着泛黄的书页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坚韧的羊皮捏碎——右肩早已愈合的旧伤被硬生生崩开,暗红的鲜血渗出,顺着书页的纹路缓缓蜿蜒,晕开点点刺目的血痕,与羊皮纸的陈旧泛黄交织在一起,衬得画面愈发诡异而凄厉。
就在这份极致的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瞬间,他的神情却陡然大变。眼底翻涌的怒火与深藏的不甘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疯魔的癫狂——没有怯懦,没有退缩,唯有破釜沉舟的决绝,混着几分嗜血的兴奋。卡尔缓缓抬手,指尖沾着右臂渗出的鲜血,轻轻送抵唇边,舌尖慢条斯理地舔舐,动作慵懒却透着刺骨的狠戾。他的瞳孔微微收缩,眼尾泛起一丝诡异的红,原本紧绷的嘴角缓缓上扬,扯出一抹冰冷诡异、又藏着戏谑的弧度,那弧度里裹着刀刃的寒光,藏着对猎物的轻蔑。喉间溢出一声低嗤,语气轻佻却淬着剧毒:“呵,这场宴会,正好缺些能让各位权贵食欲大开的配菜。既然有些人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来送死,那我若不尽一下地主之谊,倒是显得我失礼了。”
夜幕渐沉,斯比安公爵府的餐厅里灯火通明,长桌之上摆满了精致佳肴,银质餐具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一家人依旧循着多年不变的习惯,围坐桌前共进晚餐,氛围静谧却藏着几分暖意,唯独卡尔右肩处渗出的暗红血渍,突兀地打破了这份平和——那血渍浸透了轻薄的衣料,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痕迹。
斯比安夫人爱丽丝·斯比安最先注意到,眉宇瞬间拧成一团,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心疼,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关切:“小卡尔,伤口是不是又疼了?别动,妈妈这就给你治疗。”话音未落,她便抬起白皙的右手,指尖泛起淡淡的莹光,口中快速吟唱着轻柔却晦涩的魔法咒语,一道道复杂精密的淡绿色魔法纹路,如同活过来一般,在卡尔周身缓缓浮现、缠绕。
卡尔看着周身愈发繁复的魔法通路,感受着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生命魔力,顿时哭笑不得地伸手阻拦:“妈,我真没事,真的!不值当用这么高阶的治疗魔法,这恐怕都到五阶了……不,这分明是六阶圣愈术啊,这也太夸张了!”他的话音还未落下,一股浓郁到近乎夸张的温和魔力,便如春雨润田般席卷全身,顺着经脉缓缓流淌,伤口处的刺痛瞬间消散大半,却也让他有些受宠若惊。
坐在主位的查尔曼·斯比安看着妻子这般小题大做的模样,也忍不住苦笑摇头,开口解围:“确实太夸张了。昨天我已经让府上的首席法师罗拉·戈德温给卡尔治疗过了,后续再静养两日,等他身体彻底吸收了治疗魔力,便能痊愈了。”
爱丽丝闻言,斜眼冷冷瞪了丈夫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的嗔怪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:“是是是,公爵大人最明智了。我才不在家一周,回来就看见我的宝贝卡尔浑身是伤地躺在床上,而咱们公爵大人呢?连凶手的半点儿线索都查不到,不知情的,还以为堂堂斯比安家族,是什么任人欺凌的没落贵族呢!”
被妻子一顿呛声,查尔曼顿时语塞,识趣地闭上了嘴,眼底闪过一丝无奈。他怎会不知妻子的怒火——自从得知卡尔受伤,爱丽丝赶回府时,险些动用七阶法术,把整个塞西尔亚城翻个底朝天,而被她宣判“失职”的自己,更是被折腾得够呛,就连昨天夜里,都被硬生生赶到了客房休息,连主卧的门都没摸到。
就在这时,坐在餐桌一侧,一直捻着胡须、笑意盈盈看热闹的老人,终于缓缓开口,语气温和的劝诫:“好了,爱丽丝,差不多就可以了。短时间内吸收太多生命魔力,反而会打乱卡尔自身的魔力平衡,得不偿失。”这位老人,正是爱丽丝的父亲——阿德里安·鲍德温,整个大陆上唯一的八阶空间系圣魔导师,一身实力深不可测,无论是帝国皇室还是神圣教廷都要礼让三分的强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