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后的羽丘，夕阳将整条走廊染成琥珀色。
天上院凪站在鞋柜前，像往常一样进行着换鞋的仪式。今天的皮鞋依然纤尘不染，她的手指搭在鞋带上，却迟迟没有动作。
因为余光里，那抹蓝色的身影第三次从走廊尽头经过。
凪没有转头。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。
而现在，祥子已经在这条走廊上来回走了四遍。
凪终于系好鞋带，站起身，转向那个假装在看公告栏的身影。
“祥，有什么事情吗。”她的声音平静，尾音却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——像钢琴即兴演奏时，在规整的和弦进行里悄悄藏入一个半减七和弦，隐秘而甜蜜。
祥子的肩膀僵住了。她维持着看公告栏的姿势，背影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。公告栏上贴着下周的文化祭节目征集通知，彩色的宣传画有些褪色，边角卷起。她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凪没有催促。她就这样安静地站着，等待。
夕阳在她们之间流淌，像融化的蜂蜜。
“……凪。”祥子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平时更轻，带着某种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她转过身。凪看见她的脸在逆光中泛着浅浅的红晕——不是廉价粉底能伪装的色泽，是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尖的、货真价实的血色。
凪忽然想起几个礼拜的早晨。
祥子的头枕在她的臂弯里，呼吸轻浅而均匀。
晨光透过薄窗帘的缝隙，在祥子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。她的睫毛很长，此刻安静地垂着，眼下却有着掩饰不住的青黑。凪的目光缓缓描摹着这张熟悉的睡颜——消瘦的脸颊，紧抿的嘴唇，还有那道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微皱起的眉心。
或许是感受到了注视，祥子的睫毛轻轻颤动。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，下意识地往凪的怀中更深处埋了埋——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寻求温暖与安全感的动作。
“凪，那个……”祥子开口，又停住。她咬了咬下唇，这是她小时候紧张时的习惯动作，凪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。
“周末。”祥子深吸一口气，努力维持语气的平稳，“有时间吗。”
不是疑问句。是确认句。但尾音泄露了不安。
凪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祥子，等待。
祥子垂下眼睛，睫毛在夕光中投下细密的阴影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制服裙摆，指尖泛白。
“天文馆。”祥子的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，“周末有新的天文节目上映。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最喜欢看星星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因为凪抱住了她。
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。祥子整个人僵住，像被按下暂停键的影像。她能感觉到凪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，感觉到凪的下巴抵在她肩窝，感觉到那些银白色的发丝蹭过她的脸颊，带着淡淡的柑橘香——是天上院宅邸每个角落都弥漫的味道。
那是“家”的味道。祥子曾经无比熟悉、如今却陌生得令人想哭的味道。
“祥，我去。”凪的声音闷在祥子的肩头，却清晰得像刻进骨髓的音符，“我周末有时间。我想和你一起去天文馆。”
祥子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想说你放开我，想说你这样我很困扰，想说我们不该再这样靠近——但那些话堵在喉咙，化作一团酸涩的雾气。
她的手指，不知何时，轻轻攥住了凪制服后腰的布料。
只是很轻的一下。不到三秒。
然后她猛然后退，挣脱了那个怀抱。力气大得让凪怔在原地。
“那、那就这样定了！”祥子的声音破了音，她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，脸颊的红晕像打翻的红茶一样迅速蔓延，“具体时间我发消息给你！我先走了！”
“祥——”
“上班要迟到了！”
这句话是喊出来的。祥子转身，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向楼梯。她的制服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仓皇的弧线，书包在奔跑中发出文具碰撞的慌乱声响。凪甚至看见她在转角处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——她扶了一下墙壁稳住身形，没有回头，继续跑。
走廊安静下来。
凪站在原地，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怀抱。那里还残留着祥子体温的余韵。
祥子的生活变了。她的气味变了。她逃避的方式也变了——从前的祥子会生气、会讽刺、会把自己关在练习室里弹一整夜肖邦。如今的祥子，还会逃跑。
但她也学会了回头。
凪慢慢弯起嘴角。
那是祥子今天看见的笑容。正是这个笑容，让她在三度经过走廊后，终于鼓起勇气开口。
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。她只知道自己很久、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——不是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，不是面对镜头的标准弧度，不是为了让家人安心而练习出的温婉表情。
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、不受控制的、几乎让她眼眶发热的……快乐。
手机震动。是祥子的消息：
“周末下午两点。别迟到。不许带司机。”
凪盯着屏幕，打出“好”，删除。打出“知道了”，又删除。最终她发了什么？
“我会准时到。期待那天。”
发送。关机。将手机塞进口袋。
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——而就在她将手机塞进口袋的同一时刻，走廊转角传来刻意压低的惊呼声。
“呜哇——小灯你听到了吗？！天文馆！约会！绝对是在约会！！”
是爱音的声音。即使压到最低，依然活力充沛得令人无法忽视。
凪转头。走廊转角探出两颗脑袋——千早爱音和高松灯。爱音的眼睛亮得像发现新大陆的探险家，灯缩在她身后，诗集抱在胸前，脸红得像煮熟的章鱼。
“我们不是故意偷听的！”爱音立刻举手投降，“是小灯说诗集掉在鞋柜这边，我们回来找，然后就——”
“诗、诗集！”灯慌忙举起手中的本子作证，声音小得像蚊子，“掉、真的掉了……”
凪看着她们。两个明明毫无关联、却不知为何总是同时出现的女孩。一个像盛夏的正午，藏不住任何秘密；一个像躲在云后的月亮，却总在无意间洞悉一切。
她本该感到尴尬。被目睹那样私密的场景，被听见那些几乎等同于告白的对话——她应该找借口，应该转移话题，应该用大小姐的完美教养将这一切粉饰太平。
但此刻，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嘴角却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。
“……上车再说。”她说。
三分钟后，羽丘正门外，黑色劳斯莱斯静静等候。
爱音这次没有任何犹豫地钻进了后座，甚至熟练地调整了座椅角度。灯依然抱着诗集紧贴车门，但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僵硬。车载音响依然播放着德彪西，依然是柏林爱乐的录音室版本——但这次是《亚麻色头发的少女》，不是《月光》。
车驶入暮色中的街道。爱音憋了整整三分钟，终于在等红灯时忍不住爆发：
“所以——！小凪和祥子同学——！到底是怎么回事——！”
“爱音……”灯小声劝阻，但眼睛也忍不住瞟向凪。
凪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。红灯的倒计时还有四十五秒。
“……你们知道的，我们从小就认识。”她说，“她家以前离我家很近。我们上同一所小学，同一所钢琴教室。每年夏天一起参加合宿，每年冬天一起参加发表会。”
“那为什么会……”爱音难得斟酌了一下措辞，“变成现在这样？”
凪没有回答。她想起今天下午祥子耳尖的红晕，是她转身逃跑前下意识攥紧又松开的手指，是她发来的消息里那句“别迟到”。
“祥，她有自己的路要走。”凪最终说，“我也一样。”
爱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灯沉默地看着凪，紫色的眼眸里映着窗外流动的灯火。她没有追问祥子的事，只是轻声说：
“天文馆……我也经常去看。星星很漂亮。”
凪转向她。
“和重要的人一起去的话，”灯抱紧诗集，声音轻得像梦呓，“那些星星，会变成永远不会忘记的记忆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片刻。爱音难得没有插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。
RiNG到了。
素世和立希已经在练习室等待。素世在调音，立希在敲击鼓棒数拍子。凪推门进去时，素世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微笑依旧温柔，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“小凪今天心情很好呢。”素世说。
凪没有否认。她走到键盘前，翻开乐谱，手指悬在琴键上方。
她想起三天前的早晨，祥子触碰她指尖的温度。想起今天黄昏，祥子逃跑时被鞋带绊倒的狼狈。想起周末下午，两点，天文馆，星星。
“开始练习吧。”凪说，按下第一个和弦。
城市另一头，丰川祥子坐在办公椅上，并没有看着电脑上客服的聊天记录，而是盯着手机屏幕发呆。
屏幕上显示着凪的回复：“我会准时到。期待那天。”
她看了很久，久到别人叫了她三遍都没听见。
“……丰川？丰川！”
祥子回过神，慌忙将手机藏在裙底。她的心跳太快，快得让她怀疑心脏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不过是一次天文馆。不过是小时候去过好几十次的地方。不过是在走廊上说了几句话，被拥抱了一下，回复了一条消息——
她低头看着手机壳背面夹着的那张旧照片。七岁，三个小女孩，一架钢琴。笑容明亮的自己，认真看琴谱的睦，还有——
那个将手偷偷伸向她、悄悄握住她小指的凪。
祥子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凪的脸。
“……笨蛋。”她低声说。
她最终没有回复。只是将手机小心翼翼放回口袋，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周六，天文馆。
她要提前二十分钟到。
练习刚刚结束，夜色正好。
而某个少女已经开始期待两天后的星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