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一点四十分。
丰川祥子站在天文馆门前的银杏树下,已经是第二十三次看手机了。
屏幕亮起,熄灭。亮起,熄灭。她甚至没有在看什么——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掩饰自己过早到达的事实。一点四十分。她十二点半就从家里出发了,换了两趟电车,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瓶水,喝了两口就再也喝不下去。
她知道来早了。太早了。会让对方看出来自己有多期待——这是最糟糕的。
但她的腿就是不听使唤。就像三天前在走廊上一样,明明理智在尖叫“不要靠近”,脚步却自动将她带向鞋柜的方向。
银杏叶开始泛黄,边缘镶了一圈浅淡的金边。风穿过枝叶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。祥子数着叶片晃动的次数,从一数到一百,又从一百倒回一。
一点四十五分。
她将手机塞进口袋,又拿出来。屏幕依然漆黑,没有新消息。凪没有说会几点到,她只说了“我会准时”。祥子想起小时候的凪,永远提前五分钟出现在约好的地点,从未迟到,也从不早到——那是天上院家大小姐的礼仪课内容之一。
所以一点五十分她才会来吧。或者一点五十五分。总之不会是现在,不会像自己这样狼狈地、毫无体面地提前三十分钟站在这里,像等待投喂的流浪猫。
祥子深吸一口气,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……
“——猜猜我是谁。”
双手从身后覆上她的眼睛。
温热的掌心,带着熟悉的柑橘香。那香气像是从肌肤深处透出来的,混着一点点秋日阳光的味道。指尖轻轻按在她的颧骨上,没有用力,只是一个轻柔的、小心翼翼的触碰。
祥子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当然知道是谁。她怎么可能不知道。
“……凪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轻得像叹息。
“猜对了。”凪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,带着罕见的、几乎称得上俏皮的愉悦,“想要什么奖励?”
祥子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。
她猛地转身,甩开凪的手,后退两步,拉开距离。她的动作太大,书包在身后甩出一个仓皇的弧度,差点撞到路过的行人。那人侧身躲开,投来好奇的一瞥,又识趣地快步走开。
凪站在原地,没有追。她今天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开衫,里面是浅蓝的连衣裙,还有那一双黑色的过膝袜,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她看着祥子,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,眼底有星屑般的碎光。
那笑容让祥子想起很多年前——凪七岁生日那天,她们在琴房里偷偷分食一块蛋糕,奶油沾到了凪的鼻尖,她就是这样笑着擦掉的。
“……你早到了。”祥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。
“你更早。”凪说。
祥子语塞。
凪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她从身后拿出两张门票,在天文馆入口处晃了晃:“一点五十五分,刚刚好。走吧。”
她自然地伸出手,像是要牵祥子。
祥子盯着那只手。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尖有薄茧——弹吉他留下的,不是钢琴。这双手甚至在前几天拥抱过她,而现在,这双手正伸向她。
她应该拒绝。她们的关系不应该这样暧昧不明。她说过“离我远点”,凪也说过“我不会透露你的消息”。她们之间应该有距离,有分寸,有那条谁都不该跨越的线——
祥子将自己的手藏到身后。
“……我自己会走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僵硬。
凪没有坚持。她收回手,率先走向入口。米白色的裙摆在她脚边轻轻晃动,像一朵没有重量的云。
祥子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——不是害怕靠近的恐慌,而是害怕疏远的恐慌。
她快走几步,追了上去。
天文馆的穹顶大厅笼罩在幽蓝的光晕中。下午场的观众不多,三三两两散落在半弧形的座椅上。祥子选了靠后的位置,靠近通道,方便随时离开——这是她三个月来养成的习惯,在任何封闭空间里都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
凪在她身侧坐下。米白色的开衫触碰到祥子的手臂,柔软的羊绒蹭过制服面料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悉窣声。
穹顶暗了下来。
星海在头顶铺展开来。
解说员低沉的声音开始讲述秋夜星空的传说。仙女座,英仙座,飞马座大四边形——那些古老的希腊神话被复述了千百遍,像所有被过度讲述的故事一样,失去了最初的温度。祥子听着,又好像没在听。
她想起了另一个天文馆。
那时她七岁,睦七岁,凪七岁。学校组织的星空观测课,三个孩子挤在同一张座椅上。凪坐在中间,睦靠在她左边睡着了,她坐在右边,偷偷用手指在凪的掌心画星座连线。
“这是什么?”凪小声问。
“天鹅座。”她得意地回答,“最亮的那颗叫天津四。”
凪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纵横交错的细纹,像在辨认那些并不存在的星星。
“画得好丑。”凪说。
“那你自己画!”
凪没有画天鹅座。她握住祥子的手指,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——
“这是什么?”祥子问。
“小熊座。”凪说,“最亮的那颗是北极星。”
“……这明明是个圆点。”
“北极星就是圆点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没骗你。”
睦被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说你们在玩什么我也要。祥子和凪同时缩回手,像两只受惊的仓鼠。睦困惑地看着她们,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画个星座,两个人的脸都会红成那样。
——那是十一年前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