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静思”书吧坐落在市中心一条闹中取静的梧桐小道上。门面极其低调,只有一块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招牌,若不是熟悉的人,很容易将其误认为某个私人工作室或高端画廊。
司机将车停在巷口。苏蕊推门下车,独自走向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。门口没有侍者,只有一个嵌入墙内的黑色感应区。苏蕊从原主几乎从未用过的昂贵手袋里,翻出一张材质特殊的黑色卡片——这是苏家当初为了撑场面硬塞给原主的各种会员卡之一,原主从未在意,苏蕊却在整理记忆时特意找了出来。
卡片贴近感应区,轻微的一声“滴”响,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。
门内是另一个世界。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,光线被巧妙设计的天窗和壁灯调和成温暖柔和的色调,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、优质皮革和淡淡咖啡豆混合的醇厚香气。巨大的书架从地面延伸到挑高的天花板,书籍摆放得并不十分整齐,却有种随性的秩序感。阅读区分散在各处,有舒适的沙发,也有独立的卡座,彼此之间用绿植或矮书架巧妙隔开,保证了私密性。客人寥寥无几,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连翻书声都轻不可闻。
苏蕊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。没有看到顾衍的身影。
她并不意外。如果这么容易就能“偶遇”,那也不是顾衍了。她来这里,一半是碰运气,另一半,则是为了熟悉这个可能成为“战场”之一的环境。
她放轻脚步,走到靠窗的一个单人沙发坐下。这个位置视野很好,既能观察到入口和大部分阅读区,又不至于太显眼。沙发旁的小圆桌上放着手写的饮品单和一个小小的呼叫铃。苏蕊没有按铃,只是安静地坐着,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书架,实则留意着每一个进入书吧的人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苏蕊点了一杯温水,慢慢地喝着。她并不急躁。耐心,是她目前最不缺乏的东西之一。她甚至在脑海中默默复习着刚刚灌输的【基础格斗术】的要领,熟悉着身体里那一点点新增的、尚不稳固的力量感。
大约过了一个小时,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,去别处看看时,书吧那扇厚重的木门再次被轻轻推开。
一个穿着烟灰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的男人走了进来。他没有穿外套,身形挺拔,肩线平直,简单的衣物被他穿出一种冷峻而疏离的气质。正是顾衍。
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悉,甚至没有看路,径直走向最里面一个被高大书架半包围着的僻静角落。那里有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椅和一张小书桌,桌上已经提前放好了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,和一个合上的文件夹。显然,那是他惯常的位置,甚至可能被长期预留。
苏蕊的心脏微微加快了一拍。目标出现了。
她没有立刻动作,反而将身体往沙发里缩了缩,拿起桌上的一本装帧精美的艺术画册,假装翻阅,目光却透过画册的边缘,悄然观察。
顾衍在沙发椅上坐下,没有立刻去看文件夹,而是先端起咖啡,浅浅啜饮了一口。他的侧脸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冷硬,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但很快被惯常的平静所覆盖。他放下杯子,打开文件夹,低头看了起来,神情专注。
苏蕊放下画册,端起水杯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她在等待一个看起来“自然”的时机。
又过了十几分钟。顾衍似乎看完了一部分内容,身体微微后靠,抬手捏了捏眉心,目光略显空茫地投向窗外,像是在思考,又像是在短暂地休息。
就是现在。
苏蕊轻轻放下水杯,站起身。她没有直接走向顾衍,而是先走向附近的书架,似乎在寻找什么书籍。她的脚步很轻,在厚实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她在几个书架间徘徊了片刻,然后像是无意中抬起头,目光“恰好”落在了顾衍所在的方向。
她的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、混合着惊讶和犹豫的表情,仿佛在确认什么。然后,她似乎下定了决心,又像是带着一点点忐忑,迈步朝着那个角落走去。
她的脚步依然很轻,但足够让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顾衍察觉到有人靠近。
顾衍从短暂的放空中收回视线,抬眼看过来。看到苏蕊时,他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,但很快隐去,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审视。
苏蕊在距离他大约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住,脸上带着一丝礼貌而略显局促的微笑,声音放得很轻,似乎怕打扰了这里的宁静:“顾先生,好巧。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。”
顾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,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算是回应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示意她坐下,态度疏离而明确。
苏蕊并不气馁。她脸上那点局促加深了些,双手有些无措地交握在身前,微微垂下眼帘,声音更轻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和自嘲:“抱歉,是不是打扰您了?我……我只是刚好路过,想进来找本书看看,没想到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顾衍一眼,又低下头,像是不知该如何继续。“今天在爷爷那里……谢谢您。”
最后一句,她说得没头没尾,声音几不可闻,仿佛只是下意识的自言自语。但她确信顾衍能听到。
顾衍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。和昨晚在“云顶”那个苍白却带着冷然笑意、当众给他敬酒的女人不同,也和今天上午在纪家老宅那个看似柔弱委屈、实则绵里藏针的女人不同。此刻的她,穿着素净,未施粉黛(实际是极淡的裸妆),眼神里带着一种真实的、仿佛被逼到角落的无助和惶然,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,以及那句莫名其妙的“谢谢”。
谢他什么?谢他在纪老爷子面前,那句模棱两可的“挺有意思”?还是谢他此刻没有直接让她“滚”?
“不必。”顾衍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听不出情绪,“我什么也没做。”
“不,”苏蕊摇了摇头,抬起头,眼圈似乎有些泛红,但被她强行忍住了,“我知道,在那种情况下,您没有跟着他们一起……质疑我,就已经很好了。”她把“他们”两个字咬得略重,暗指纪楚许和冯婉琴。“而且,爷爷后来……能让我留下,可能……也可能有您那句话的原因。总之,谢谢您。”
她将姿态放得极低,将顾衍无意甚至可能略带调侃的一句话,解读成了某种隐晦的“帮助”或“不落井下石”,并将纪老爷子最后的表态,也归功于顾衍的影响力。这既是示好,也是一种极低姿态的恭维,同时,再次暗示了自己在纪家的艰难处境。
顾衍看着她,没有立刻接话。他阅人无数,自然看得出眼前这个女人在演戏。但她的演技不错,情绪层次丰富,从偶遇的惊讶,到打扰的忐忑,再到提及纪家时的苦涩无助,以及最后那点小心翼翼的感激和讨好,转换得很自然。而且,她显然很清楚如何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——那种苍白脆弱的美感,很容易激发(至少是表面上的)保护欲,或者,让人放松警惕。
“坐。”顾衍指了指斜对面的一张椅子,语气依旧平淡。
苏蕊似乎有些受宠若惊,连忙道谢,然后规规矩矩地在椅子上坐下,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,背脊挺直,双手放在膝上,一副恭敬聆听的姿态。
“找我有事?”顾衍直接问道,没有绕弯子。
苏蕊似乎被他的直接问得有些窘迫,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。“我……其实没什么事。就是……就是觉得,应该跟您道个谢。还有……也想跟您道个歉。”
“道歉?”
“嗯。”苏蕊点了点头,声音更低了,带着浓浓的愧疚,“昨晚在云顶,我……我太冒失了。当时只想着楚许,看到您也在,就……就没想太多,贸然过去敬酒。肯定让您困扰了,也……也给楚许添了麻烦。对不起,顾先生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我没想到会闹成这样,还让爷爷和……和楚许都生气了。”
她将昨晚的行为,再次归因于“关心则乱”和“思虑不周”,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,姿态低到尘埃里。同时,再次强调了纪楚许的“生气”,进一步坐实自己“处境艰难”、“动辄得咎”的形象。
顾衍端起咖啡,又喝了一口,没有对道歉发表看法,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:“你很怕纪楚许?”
苏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,随即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容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“他……是我的丈夫。”她避重就轻,没有直接回答怕不怕,但这句话本身,加上她的表情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是吗。”顾衍不置可否,放下咖啡杯,目光重新落到文件夹上,似乎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,“道谢和道歉我都收到了。没别的事的话,苏小姐请自便。”
这是下逐客令了。
苏蕊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失望和难堪,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。她站起身,再次微微躬身:“对不起,打扰您了。顾先生,您忙。”
说完,她转身,脚步有些仓促地离开,背影透着一股强撑的镇定和掩饰不住的落寞。
直到走出顾衍的视线范围,走到一个无人的书架后面,苏蕊才停下脚步,背靠着冰凉的书架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手心,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刚才的每一分表情,每一句台词,每一个细微的动作,她都精心设计过。既要引起顾衍的注意和一丝探究,又不能显得目的性太强;既要示弱博取潜在的同情或兴趣,又不能真的让他看轻甚至厌烦;既要提及纪楚许来强化自己“受害者”的形象,又不能变成怨妇般的控诉。
难度很高。顾衍比她预想的还要难对付。他太冷静,太善于观察,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外露。她的表演,他或许看穿了七八分,但似乎并没有立刻拆穿或表现出厌恶,这已经算是初步成功。
至少,他没有当场给她难堪,甚至还让她坐下了。这或许意味着,他对她这个人,或者说对她身上发生的、与纪楚许有关的这场闹剧,有那么一丝丝的兴趣。哪怕只是看戏的兴趣。
这就够了。第一次接触,能留下一个“有点意思、处境可怜、或许可以利用”的模糊印象,已经达到了她的最低预期。
她平复了一下呼吸,正准备离开,脑海中却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:
【检测到目标‘顾衍’对宿主关注度轻微上升,对‘纪楚许夫妻关系’产生微弱探究欲。触发支线任务关联。】
【未检测到明确‘渣女行为’判定。与关键人物建立初步联系,获得基础积分奖励:+50。】
【当前积分:-50。】
积分变成负五十了。但苏蕊反而松了一口气。有奖励,就说明她的方向没错。与顾衍建立联系本身,就是有价值的。而且,系统提到了“对‘纪楚许夫妻关系’产生微弱探究欲”——这或许,可以成为她下一步的切入点。
她没再多留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“静思”书吧。
而在那个僻静的角落里,顾衍的目光从文件夹上抬起,望向苏蕊刚才消失的方向,停留了几秒。他拿起已经微凉的咖啡,喝了一口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。
这个女人,比他想象的,要聪明一点,也……有趣一点。
昨晚在云顶,她敬酒时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冷静和试探,他捕捉到了。今天在纪家,她看似柔弱实则步步为营的表现,他也从只言片语中能推测出大概。而现在,她又跑到他面前,演了这么一出“偶遇道谢道歉”的戏码。
目的是什么?寻求庇护?挑拨离间?还是单纯想借他的势,在纪家过得稍微好一点?
不管是什么,纪楚许的这个“妻子”,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,也不像传闻中那么……无脑和疯狂。
他重新将目光投回文件上,但脑海中,却下意识地将“苏蕊”这个名字,和纪楚许那张总是带着不耐和厌恶的脸,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。
有意思。
他忽然有点期待,下次见到纪楚许时,对方会是什么表情了。
另一边,苏蕊回到那栋冰冷的婚房别墅。刚进门,管家就迎了上来,表情有些古怪,欲言又止。
“太太,苏家……苏夫人来了,在客厅等您。”
苏家?苏蕊的母亲,林婉?
苏蕊脚步微顿。原主的母亲,在原主记忆中,并不是一个温暖的存在。她更在意的是苏家的利益和脸面,对原主这个“高嫁”的女儿,要求多于关爱,尤其是在原主“不得纪楚许喜欢”之后,更是多有埋怨。
这个时候来,肯定没好事。
苏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,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期待:“妈妈来了?我马上过去。”
她倒要看看,这位“母亲”,今天又是唱的哪一出。或许,这又是另一个获取积分,或者……获取其他资源的机会。
毕竟,渣女之路,可不仅仅局限于“渣”男人。一切可以利用的,皆可化为生存的资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