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不是脚步声。
而是——像淤泥被人用铁锹翻动时,那种「咕啾」「咕啾」的黏稠声响。
悠真顺着手电的光束看去。
墙角堆积的黑色污泥,忽然轻轻鼓起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仿佛是一颗鼓动的心脏。
「……那就是垢尝。」
悠真努力保持声音冷静,但手仍不住地发抖。
「秽、脏、湿气、霉菌、腐败。」
凛花眼神有些复杂。
「百年前,垢尝还只是吸食秽气为生的自然灵。」
「在夜间悄悄带走人类留下的污秽,是帮助清洁的人类之友。」
她的指尖出现了四支粉笔,同时在空气中留下印记。
「然而人类产生的污染早就超越了霉菌与腐败,废水、塑料、有害气体……」
啪叽。
那团污泥整个塌开。
一只灰黑色的东西从里面「爬」了出来。
它没有明确的四肢,像是由无数垃圾、油脂、头发、霉斑和腐烂纸屑拼凑成的人形轮廓。
表面不断渗出黏液,拖曳出长长的黑线。
最恶心的是——
它正在「进食」。
无论墙上的霉菌,还是地面的积水,甚至是角落沉淀多年的淤垢。
「钢铁森林之下,是不堪重负的都市心脏。」
点点白光从粉笔中散落,化作文字漂浮在空中。
「本就无家可归的垢尝被集中赶到此处,等待他们的是来自现代文明的恶意。」
所有污秽像被无形的舌头舔过一样,迅速剥落、卷起,被吸进垢尝的身体。
咕噜——
咕噜——
那团怪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。
一米。
两米。
原本矮小的轮廓瞬间鼓成小山。
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。
「雨宫同学,你知道和魂与荒魂吗?」
凛花回过头,露出了复杂的笑容。
那是无奈,是兴奋,是悲伤,是疯狂。
「……善灵和恶灵?」
「也可以这么说吧。我们面前的怪物,其实就是那些吸收了无法消化的工业产物后,被迫转化成恶灵的垢尝的集合物。」
她向前一步,细靴踩在水洼里,发出清脆声响。
「当它们同人类一样扩张,电缆与管线也会变成目标,这就是电力瘫痪的真正原因。」
如同响应凛花的话语一般,环绕在她周身的文字光芒大作。
垢尝群像是察觉到威胁,猛地鼓动身体——
轰!!
污泥触手般甩来。
但所有攻击都在接触凛花的前一刻被无形的光芒挡住了。
「抱歉,但我已经『解明』。」
地面亮起光,环绕凛花周身的术式展开。
几何状的白色线条如锁链般缠绕而上,怪物整个身体被强行定在半空,像被看不见的手按住一般,发出渗人的哀嚎。
「雨宫同学。」
突然被点名的悠真打了个寒颤,眼前的少女过于神圣,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。
「神秘的力量来自未知,一旦神秘遭到『定义』,力量就会遭到削弱。」
她开始书写最后的符文。
「我们的工作,就是将『传说』带回『现实』,将异常的概念留在『里』即可。」
也就是说,凛花在构筑术式时说的话,并不是中二病,而是净化的一部分吗?
「现在的垢尝,即使是雨宫同学也可以打败哦。」
「我……我吗……」
「哼哼~就当作下次的课题吧。」
粉笔出手,这次不同于攻击悠真的那一击,一瞬之间光芒爆开,刺目的白色瞬间吞没污泥。
嘭——!!
蒸汽般的黑烟疯狂升腾。怪物发出不成声的嘶吼。
身体被强行压缩、削减、剥落。
整个下水道也因为巨大的爆炸而产生剧烈地震动。
「咳咳……不是净化吗?还有神秘,这么大动静神秘在哪啊——」
悠真本以为会是用镇魂一类的方法解放恶灵,最后还是爆炸吗?快把他心里刚建立的圣女形象还回来!
「物理超度也是一种净化哦,而且这些孩子,只要人类文明在向前发展,就没有恢复的可能了。」
凛花被周身的文字保护着,几乎没有被爆炸波及。
「至于这点动静,用瓦斯泄露掩饰就行了。」
喂,这是哪儿的圣杯战争吗?
「哦,对了,雨宫同学,忘记告诉你了,我们正上方就是变电站。」
「……我也要死吗?」
◇
好在下水道足够坚固,悠真最后也只是淋了一身灰就完事了。
「所以我们下班了吗?」
他真的很想洗个澡。
可就在此时。
——啪嗒。
一块黑泥从术式的边缘跃出,灵活地钻进排水沟。
紧接着,垢尝群突然崩散成数十团淤泥,顺着管道四散逃窜。
「啧。」
凛花压低帽檐。
「雨宫同学!」
「好的好的。」
「追上去,别让它们接触到新的污染源——一旦进入主干道它们又能无限再生了。」
她话音未落便率先冲了出去,悠真可不想再体验一次味增煮坏的经历了,立刻跟在了凛花身后。
数团黑泥正沿着管壁高速滑行,移动导致手电光在管道里不断摇晃,很难捕捉黑泥的移动轨迹。
好在两人的体力都不错,这样下去,不到半分钟就能追上——
就在这时,悠真的脖颈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。
——像是女人纤细的手,反复抚摸着他的后颈。
起初悠真以为是自己在低温环境待太久了产生的错觉,但当冰冷的呼气略过他的头发后,他实在忍不住回首——
身后只有一片黑暗。
而本和他一起追逐垢尝的凛花,也已经消失无踪,甚至连脚步声也一并被黑暗吞噬。
只有一道声音格外清晰。
——是水滴落在管道中的声音。